“快宣。”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先於人影传入了暖阁。
“咳咳……咳咳咳……”
于谦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在九边巡抚军屯,一言罢免三位总兵的铁腕名臣,如今已是满头白髮。
常年的殫精竭虑与风霜侵蚀,让他的身躯显得佝僂而单薄。
他面色蜡黄,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依旧透著一股不可撼动的刚毅与清明。
“老臣于谦,叩见皇上……”
于谦挣扎著想要行大礼。
朱见济赶忙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將他搀扶住,满脸的关切。
“於阁老快快免礼!阁老身子抱恙,理应在府中静养,这等严寒天气,怎可亲劳入宫?”
“来人,赐座!上参茶!”
于谦在软椅上坐下,缓了几口气。
摆了摆手,推开了太监端来的参茶。
“老臣这把老骨头,自知时日无多。只是朝中之事,老臣一日不敢懈怠。今日入宫,乃是为了皇上欲出兵大漠的摺子。”
听到这话,朱见济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掛著恭顺的微笑。
“阁老,朕深知兵者乃国之大事。然瓦剌虽退,贼心不死。我大明如今兵强马壮,太仓丰盈,正是一鼓作气,將其彻底剿灭的良机。”
“先皇在世时,亦常以边患为忧。朕此举,亦是为了大明百年安寧啊。”
朱见济说得大义凛然。
于谦看著眼前这位慷慨激昂的年轻帝王。
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那层虚偽的皮囊,直达那颗躁动不安的野心。
他没有直接反驳那些宏大的家国大义。
而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的紫檀木算盘,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看到这把算盘,朱见济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反感涌上心头。
他自幼最恨的,便是父皇拿著这玩意儿在自己耳边敲打。
如今这于谦,竟也学起了这一套!
“皇上说太仓丰盈,老臣不否认。”
于谦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
“但打仗,从来都不是看库里有多少银子,而是看这银子花出去,能不能收回本钱。”
于谦抬起头,那清正的目光直逼朱见济。
“皇上欲发兵十万。出朔州,深入大漠五百里。老臣替皇上算过了。”
“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日需耗费粮草三千石。大军深入不毛之地,粮道绵延,转运损耗高达七成。”
“这意味著,前线將士吃一石粮,后方民夫需从太仓运出三石有余。”
“若大军在外征战半载,仅粮草一项,便需耗费太仓白银两百万两。”
于谦的手指在算盘上连续拨动。
清脆的算珠声在暖阁內显得格外刺耳。
“大漠苦寒,战马损耗极巨。每折损一匹战马,抚恤与重新採买需白银五十两。若遇遭遇战,刀枪弓弩,火药火器之损耗,更是不计其数。”
“將士伤亡,按大明律需发足额抚恤,这又是一百五十万两的开销。”
于谦停下手,將算盘推向朱见济。
“老臣敢问皇上。大军挥师大漠,耗费近四百万两白银。即便大捷,斩首数千,能从那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给大明带回几石粮食?几两赋税?”
朱见济被这连珠炮般的核算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强辩道:
“难道我大明国威,便只能用这等阿堵物来衡量吗?!若是不打,瓦剌捲土重来,伤及九边百姓,这笔帐又该如何算?”
“大明国威,不在於穷兵黷武去占那不毛之地,而在於九边城池坚固,將士饱暖,百姓安居乐业!”
于谦毫不退让,声音因激动而带著几分颤抖。
“先皇在世,省吃俭用,丈量军屯,为的是给大明留下一份厚实的家底,以备天灾人祸,而非供皇上用来换取一时的武功虚名!”
于谦死死地盯著朱见济,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这等只出不进,劳民伤財的烂帐,老臣绝不批红!”
“皇上若是执意发兵,便先从老臣的尸首上踏过去!”
“咳咳……咳咳咳咳!”
一番激烈的言辞耗尽了于谦的力气,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在洁白的丝帕上。
朱见济看著那刺目的鲜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度压抑的快意。
但面上却立刻装出一副惊惶失措的模样。
“阁老!阁老保重身子!朕……朕不过是一时意气,既是阁老以为不妥,这齣兵之事,暂且作罢便是。”
“快,传太医!”
于谦摆了摆手,推开上前搀扶的太监,强撑著站起身来。
“皇上能听得进忠言,便是大明之福。老臣……告退。”
于谦步履蹣跚地向殿外走去。
那佝僂的背影,宛如一段即將燃尽的残烛。
却依旧死死地挡在了朱见济那膨胀的野心之前。
厚重的棉帘落下,暖阁內重归寂静。
朱见济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森寒的冰霜。
他看了一眼案几上那把紫檀木算盘,猛地抓起,狠狠地砸在地砖上。
紫檀木框碎裂,铜製的算珠散落一地,发出凌乱的脆响。
“老匹夫!仗著父皇的遗泽,竟敢倚老卖老,处处压制於朕!”
朱见济面容扭曲,双拳紧握。
汪直立在一旁,看著满地的算珠,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阴惻惻地说道:
“万岁爷息怒。於相这身子骨,太医院早有定论,已经是油尽灯枯。万岁爷乃是九五之尊,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待那老树枯朽,这大明朝的家底,还不是万岁爷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朱见济闻言,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说的对。朕等得起。”
他走下御阶,一脚將一颗滚落的算珠踢飞。
“太仓的银子,迟早是朕的。朕不仅要扫平大漠,还要造千料宝船下南洋。这天底下的疆土,凡是日月所照,皆当为大明之臣妾!”
“他于谦的算盘打得再响,终究算不过天命!”
江南,苏州府。
顾延年斜倚在摇椅上,看著福伯將那一地落叶扫净。
“这新皇的心机深沉,远胜其父。只是这野心,若是没了韁绳,怕是会烧出大祸来。”
顾延年摇著蒲扇,嘴角掛著一抹淡笑。
于谦已病入膏肓,那把锁,很快便要断了。
朱见济一旦挣脱了束缚,这积攒了数十年的大明国力,必將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宣泄。
“大戏,要换角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