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臥房內,昏暗的烛火摇曳。
朱祁鈺坐在床榻边,紧紧握著顾延年那只故意偽装得冰凉的手。
“太傅……太医院那帮庸医儘是胡言乱语!朕已经下旨,贴皇榜悬赏天下名医!”
“朕的太仓里有的是银子,买得来百年老参,买得来千年灵芝,定能將太傅的身子养回来!”
朱祁鈺声音嘶哑,眼中满是不舍。
顾延年缓缓睁开眼睛。
看著这位被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皇帝,嘴角泛起一抹慈祥而又虚弱的笑意。
“陛下……生死有命。微臣活了八十五个春秋,看著大明朝从內忧外患,走到今日这般国库充盈,四海昇平的盛世,”
“微臣这辈子,已然没有遗憾了。”
顾延年反握住朱祁鈺的手,轻轻拍了拍。
“微臣这一走,大明朝的重担,便全落在陛下一人肩上了。陛下天资聪颖,这四年来理財治国,已隱隱有太祖之风。”
“微臣在这世上,已没有什么可教陛下的了。”
朱祁鈺强忍著眼泪,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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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教导之恩,祁鈺永生难忘。若无太傅,大明安有今日之富足!”
顾延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指了指床头的一个紫檀木匣子,示意朱祁鈺打开。
朱祁鈺依言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本厚厚的,没有封皮的帐册。
“太傅,这是……”
“这是微臣这几十年,暗中推衍的大明朝未来五十年的度支大略。其中涉及海贸开源,九边军屯的百年规划,以及黄河水患的根治预算。”
顾延年声音断断续续。
“微臣走后……陛下可依此帐册行事。只要守住这本帐,大明朝……便穷不了,乱不了。”
朱祁鈺双手捧著那本重若千钧的帐册,眼泪终於决堤而出。
“太傅……”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顾延年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隨时都会隨风散去。
“太傅请讲!只要朕能办到,倾尽天下之力,朕也定然应允!”
顾延年嘴角扯出一抹费力的笑容,眼神中透出一股抠门到骨子里的执拗。
“微臣死后……丧事从简。莫要用什么金丝楠木的棺槨,太贵了,那是浪费国帑。隨便寻一口薄皮柳木棺材便好。”
“更不可兴建奢华陵寢,隨便找个向阳的山头埋了便是。省下来的银子……省下来的银子,留给户部,”
“去修造几艘出海的宝船,给大明赚更多的真金白银回来……”
朱祁鈺听罢,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太傅!您是真正的大明財神啊!到了这步田地,您还惦记著替朕省钱!朕答应您!”
“朕一定给您办一个最省钱的丧事!把省下来的银子,一文不少地花在刀刃上!”
朱祁鈺哭得声嘶力竭,完全没有了一个帝王的威仪。
他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感动。
在这满朝文武都想著如何从国库里捞钱的世道,太傅连自己的棺材本都要替国库省下来。
这等高风亮节,如何不让人泣血?
顾延年看著哭成泪人的皇帝,心中暗自好笑。
他哪里是高风亮节,他不过是怕棺槨太厚,陵寢太严密,到时候自己半夜从坟里往外爬的时候费力气罢了。
“如此……微臣……便放心了。”
顾延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双眼缓缓闔上。
他瞬间切断了表象的呼吸,將心跳降至几天才跳动一次的龟息之境。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生机,宛如一具真正的尸体。
“太傅!!”
朱祁鈺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响彻了整个首辅私邸。
景泰三年,四月初八。
大明朝內阁首辅,七朝元老,太傅顾延年,薨逝於宣武坊私邸。
享年八十五岁。
消息传出,举国悲慟。
京城內外,无数百姓自发在街头设祭,哭声震天。
那些曾在九边被蠲免了苛捐杂税的军户,那些在黄河边上领到了足额工食银的民夫,皆朝著京城的方向跪地磕头。
而朝中的百官,虽也纷纷披麻戴孝,但不少人心中却暗暗鬆了一口气。
那座压在他们头顶,算尽了他们每一分油水的大山,终於塌了。
然而,景泰帝朱祁鈺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皇上並没有给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举行风光大葬。
不仅没有金丝楠木的棺槨,没有庞大的陪葬品,甚至连陵寢都未曾拨银修建!
朱祁鈺红著眼睛,在朝堂上对著群臣怒吼。
“太傅临终遗言,国帑艰难,不许厚葬!朕要遵从太傅遗愿!內务府去买一口最普通的薄皮柏木棺材!”
“丧事一律从简,百官弔唁不许铺张浪费,连纸钱都给朕省著点烧!”
群臣听得头皮发麻。
皇上这抠门的毛病,简直是走火入魔了!
连太傅的丧事都办得这般寒酸,这得是多狠的心啊!
但朱祁鈺心里清楚,这是他对太傅最后的敬意。
他要把省下来的那几十万两丧葬银子,一文不少地投入到太傅生前留下的那本帐册里去。
停灵三日后。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顾延年的灵柩被停放在了城外西山一处普通的墓园之中。
只等明日一早下葬。
夜半三更,四野寂静无声。
负责守灵的几个家丁和锦衣卫,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躲在远处的窝棚里烤火,早早地便打起了瞌睡。
停放棺槨的草棚內,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
“咯吱……”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从那口薄皮柏木棺材里传出。
棺盖,竟然缓缓地向上升起了一道缝隙!
紧接著,一只骨节分明,极其有力的手从缝隙中探出,猛地往旁边一推。
“砰。”
百十斤重的实木棺盖,在顾延年那恐怖的臂力下,宛如一张薄纸般被轻巧地掀开。
斜斜地滑落在地,未曾发出一丝过大的声响。
顾延年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犹如炒豆子般的爆响。
將这几日龟息带来的僵硬尽数驱散。
“这薄皮棺材確实不好躺,连个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顾延年拍了拍身上的寿衣,喃喃自语。
他轻巧地跃出棺材,从棺材底部的暗格里,拖出了几个沉重的沙袋。
这是他早年间便命人在府中密室里备好的,重量与他的身躯分毫不差。
他將沙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棺材內,甚至还贴心地盖上了那床薄薄的衾被。
隨后,他单手托起那块棺盖,严丝合缝地重新盖了回去。
指尖发力,几根铁钉在浑厚內力的逼迫下,无声无息地重新钉入了木板之中。
仿佛从未被人打开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