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
朱祁镇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怎么遣散?那一万多人,吃惯了山珍海味,拿惯了皇庄的银子。如今你下旨让他们滚,他们不闹事?不譁变?”
“京郊聚集几千个心怀不满的流氓,一旦闹起来,顺天府尹定会上报內阁!到那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朕这个大明皇帝,背著朝廷养了一群毛驴和无赖!”
朱祁镇死死地抓著头髮,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若是遣散,不仅顏面扫地,还会被顾延年抓住把柄,在朝堂上公开处刑。
可若是不遣散,这帮活祖宗就能生生把他的內帑给吃空吃垮!
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好手段……太傅当真是好手段啊!”
朱祁镇怒极反笑,眼角溢出两滴屈辱的眼泪。
他原本以为自己学到了几分算帐的本事,便能与那老贼掰一掰手腕。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
在顾延年面前,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心机,就像是一个孩童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可笑至极。
“传朕的旨意……”
朱祁镇无力地靠在龙椅上,声音嘶哑。
“传令草场管事,停止招募任何人手。草场的口粮,从今日起,由熟肉改为粗麵饼子加菜汤。他们若是敢闹事,就……”
“就说內帑拨不出银子了,让他们体谅君父的艰难。”
王振听罢,心中暗嘆。
而此时。
文华殿旁的首辅值房內,一片寧静祥和。
顾延年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他手中捏著一枚黑子,正独自在一张棋盘上打谱。
锦衣卫百户赵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恭敬地垂首。
“相爷,宫里传出消息。万岁爷在东暖阁发了雷霆之怒,砸了御案,方才下旨,让皇庄那边削减口粮,改吃粗麵饼子了。”
赵四强忍著笑意稟报。
顾延年闻言,手中的黑子並未停顿。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粗麵饼子?”
顾延年嘴角泛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深邃如渊。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帮大胃王吃了三个月的猪羊肥肉,如今让他们去啃粗麵饼子,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赵四心领神会,拱手道:“相爷的意思是,属下让暗桩在里头煽风点火,闹个譁变出来?”
顾延年微微摇头,將目光从棋盘上移开。
“不必。譁变伤及无辜百姓,非治国之道。况且,若是真闹大了,內廷收不了场,最后还得户部出银子去平息,亏的还是大明的帐。”
顾延年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语调閒適。
“让他们去闹內廷的管事太监便是。告诉咱们安插在里头的人,只许闹事要肉吃,不许动刀枪伤人。”
“他们闹得越凶,管事太监就越害怕,就越要向万岁爷哭穷要银子。”
顾延年眼中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骨子里傲气得很,断然不肯在这个时候向本官低头认输。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去筹钱,来填补这皇庄的窟窿。”
“赵四,你盯紧內廷最近的一举一动。本官倒要看看,他还能从哪里刮出银子来。”
“属下遵命。”
赵四领命退下。
值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顾延年看著棋盘上那被逼入死角的白子,轻轻摇了摇头。
小皇帝的这盘棋,从一开始便走错了一步。
他不该妄图用金钱去堆砌一支不忠於国家的私军。
那些因利而聚的无赖,只会像水蛭一般,將宿主吸乾榨净。
不过,顾延年倒也不急著收网。
这年轻人,总得多摔几个跟头,多吃几次大亏。
才能真正明白这大明朝的家当,来得是何等不易。
接下来的几个月,朱祁镇的日子可谓是过得水深火热。
皇庄那边,由於削减了伙食,那帮无赖三天两头地罢工闹事。
他们打砸皇庄的器物,甚至將几个管事太监绑在树上饿肚子。
消息传回宫里,朱祁镇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咬著牙,將內帑里仅存的一些金银器皿熔了,换成现银送去安抚。
到了深秋时节,內帑的帐面上,已然是比脸还要乾净。
不仅是皇庄的钱发不出去了,就连宫里太监宫女的月例银子,也开始捉襟见肘。
这一日,天降大雨,秋风萧瑟。
乾清宫內,朱祁镇看著面前那空空如也的帐本,愁得头髮都要白了。
“万岁爷,实在不行,咱们……咱们便去向顾相服个软吧。就说这皇庄办不下去了,请户部接手。好歹把这群瘟神给送走啊。”
王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
“住口!”
朱祁镇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宛如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狼。
“朕乃天子!岂能向他一个权臣低头认输!他就是等著看朕的笑话!朕绝不让他如愿!”
少年天子的自尊心,在这个时候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他在暖阁內来回踱步,脑海中疯狂地思索著搞钱的门道。
这七年来在文华殿学到的那些度支之法,商贸之术,在这一刻被他运用到了极致。
突然,朱祁镇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王振,朕记得,那顾老贼在安南设了互市榷场,用咱们的丝绸瓷器,换他们的铜矿。其中利润丰厚,对不对?”
王振愣了一下,点头道。
“是,此乃户部的大进项,岁入百万两。可那是太仓的钱,咱们內廷碰不得啊。”
朱祁镇冷笑一声,那笑容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太仓的钱朕碰不得,那民间的钱呢?”
朱祁镇走到御案前,研开硃砂,提起御笔。
“传朕的密旨。內廷出资……不,以內府的几处空置田產作抵押,向京城的四大钱庄借贷三十万两白银!”
“咱们自己组建商队,打著皇家內府採买的名义,不走官方的互市,走暗道!”
朱祁镇越说越兴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把江南上好的丝绸运到安南,再把安南的香料、宝石运回大明高价倒卖!只要走一趟,这皇庄的窟窿就能填平,甚至还能反赚一笔!”
“老贼教过朕,这世上最赚钱的,便是这跨国之商贸!”
王振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道:“万岁爷……这……这可是走私啊!大明律例,严禁官员与皇家私自出海贸易。若是被顾相察觉……”
“朕是皇帝!朕的內府做买卖,谁敢说是走私!”
朱祁镇双目圆睁,不顾一切地吼道。
“就这么办!让心腹太监去办,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赚到了银子,朕便有了翻盘的底气!”
少年天子,在权力的渴望与金钱的逼迫下,终於踏出了一步危险的险棋。
而在文华殿的首辅值房內,顾延年听著窗外的雨声,閒適地翻过了一页书卷,嘴角含笑。
“这龙雏,倒是学会借鸡生蛋了。”
“只可惜,这天下的商道,也是本官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