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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皇帝还不如苦役

    “太傅……朕……朕……”
    小皇帝支支吾吾,眼眶一红,又要故技重施使出哭遁之术。
    顾延年並未动怒,只是隨手將那本黄册扔进了一旁的池塘里。
    “陛下既然对排兵布阵如此上心,本官这做太傅的,自然不能拦著陛下的武功宏图。”
    顾延年转身看向王振,语气淡漠。
    “王公公,去传本官的话。调一千禁军,將內务府囤积的河沙,装入麻袋。每袋五十斤,装五百袋,运至西苑的校场。”
    王振和朱祁镇皆是一愣,不知这位活阎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要打仗,便要知晓粮草輜重的利害。”
    顾延年负手而立,深邃的目光落在朱祁镇身上。
    “这五百袋河沙,便是大明出塞大军的粮草。今日,陛下与王公公,连同这些御花园里的小將们,便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輜重演练。”
    半个时辰后。
    西苑,宽阔的校场上烈日当空。
    五百个装满河沙的粗布麻袋,整整齐齐地堆放在校场的一头。
    朱祁镇那身威风凛凛的银叶明光鎧早已被勒令脱下。
    此刻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短衫,站在沙袋前。
    望著校场另一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子,目露绝望。
    “从此处,至那面红旗,约莫两里路。这便是从京师太仓运往宣府前线的模擬路途。”
    顾延年坐在一把遮阳的大竹伞下,身旁的小几上摆著冰镇的酸梅汤。
    他摇著摺扇,语调不疾不徐。
    “陛下,方才你统领这三十名小太监衝锋陷阵,端的是威风。现在,便请陛下带著你的这些骄兵悍將,將这五百袋粮草,悉数运抵红旗之下。”
    “记住,行军途中,人食马嚼皆有损耗。每运过一袋,需在半途將麻袋割开一道口子,漏出三成的沙子,方可算数。”
    “日落之前若运不完,今日承乾宫的晚膳便免了。”
    朱祁镇看了看那足有自己半个身子高的沙袋,再看看那两里地外遥不可及的红旗。
    眼前一阵发黑。
    五十斤的沙袋!
    他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平时连个水盆都未曾端过,怎么可能搬得动!
    “太傅!这沙袋太重了,朕搬不动啊!”
    朱祁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顾延年端起酸梅汤,浅饮一口。
    “搬不动?那前线的將士吃什么?饿著肚子去和瓦剌人拼命吗?陛下不是要做大元帅吗?”
    “大元帅若是连粮草都运不到前线,那便是在草菅人命。搬!”
    最后那个“搬”字,虽然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威压。
    朱祁镇嚇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求饶。
    他咬著牙,走到一个沙袋前,双手死死抱住粗糙的麻布,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上提。
    沙袋纹丝不动。
    王振在一旁看得心疼,急忙招呼那些小太监。
    “快!快帮万岁爷一起抬!”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凑上去,四个小太监连同朱祁镇一起。
    才勉强將一个五十斤的沙袋抬离了地面。
    他们步履蹣跚地向著红旗的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朱祁镇都觉得自己的双臂要断裂了。
    烈日炙烤著大地。
    汗水糊住了朱祁镇的眼睛,粗糙的麻布將他白嫩的手掌磨出了血泡。
    走到一半路程时,王振拿著一把小刀,心惊肉跳地在沙袋上划了一道口子。
    细细的河沙顺著缺口流淌而下,洒在乾燥的泥土上。
    “太傅……沙子漏了!粮草漏了!”
    朱祁镇看著流逝的河沙,心疼地大叫,企图用手去堵那个缺口。
    那是他拼了老命才抬过来的沙子啊!
    “这便是沿途民夫的口粮与车马的折损。殿下,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军粮。你损失的每一捧沙子,都是大明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
    顾延年的声音远远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
    朱祁镇眼睁睁地看著那一袋沙子漏掉了將近三分之一,才得以继续前行。
    当他们终於將第一袋“军粮”扔在红旗之下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这,才仅仅是一袋。
    校场的那头,还有四百九十九袋在等著他们。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正午到日斜。
    西苑的校场上,迴荡著小太监们粗重的喘息声与朱祁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们如同最底层的苦力,在这段两里长的路上来回跋涉。
    汗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朱祁镇的短衫早已变成了泥色,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钻心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不敢停。
    那个坐在竹伞下,一边喝著酸梅汤一边翻看卷宗的紫衣首辅。
    就像是一尊无情的泥塑神明,俯视著人间的苦厄,绝不施捨半分廉价的同情。
    “陛下,你那五十万大军,此刻还在前线饿著肚子。这点輜重,够他们塞牙缝的吗?”
    顾延年的声音总会在他们想要放弃时准时响起,宛如催命的梵音。
    朱祁镇咬破了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中对顾延年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发誓,只要自己亲政,一定要把这个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活阎王千刀万剐!
    但恨归恨,脚下的步子却一刻也不敢停。
    这种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让他对“战爭”二字產生了一种源自生理的强烈反胃。
    夕阳的余暉洒在校场上,將那堆残破的沙袋染成了一片血红。
    当最后一袋漏了三成的河沙被扔在红旗之下时。
    朱祁镇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王振等一眾小太监也纷纷瘫软如泥,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延年合上手中的卷宗,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朱祁镇身旁。
    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小皇帝的脉门上。
    確认只是脱力昏迷后,方才直起身。
    “王振。”
    “奴……奴婢在……”王振虚弱地回应。
    “今日的演练,殿下表现尚可。这五百袋粮草的数目,便不用重算了。”
    顾延年语气平淡地宣布了结果。
    “找两个人,把殿下抬回承乾宫。告诉御膳房,晚膳多备些肉食,不可油腻。”
    顾延年掸了掸袖口,转身向西苑外走去。
    直到那道紫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王振才敢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哪里是做皇帝,这分明是在这深宫里做苦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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