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弘绪一进殿,本以为会看到一幅太子捧卷诵读,书香四溢的画面。
谁知入眼的,竟是当朝国本趴在案头。
一手打算盘,一手对帐本。
嘴里还念叨著什么火耗、折色的市侩之语。
孔弘绪那张常年浸润在四书五经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仿佛看到了什么辱没斯文的腌臢之物。
“微臣翰林院侍读孔弘绪,叩见太子殿下!”
孔弘绪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中带著几分痛心疾首。
“殿下千金之躯,乃天下读书人之表率,怎可沉溺於这等商贾錙銖必较的贱役之中?此乃捨本逐末,有辱圣听啊!”
朱祁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手中的紫毫一抖,一滴墨汁掉在帐本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青袍文官,一时不知所措。
“你……你是何人?”
朱祁镇怯生生地问道,下意识地將算盘往怀里搂了搂。
生怕这人是来抢他算盘的。
万一帐算不完,太傅可是要罚他去挖坑的。
孔弘绪站起身,痛心疾首地指著那把铁木算盘。
“微臣乃是奉旨前来为殿下讲授《孟子》的侍读。殿下,古语有云,君子罕言利。治国平天下,靠的是仁义道德,是王道教化!”
“若是君王满眼皆是金银財帛,天下百姓便会爭相逐利,国將不国啊!”
朱祁镇眨了眨大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顾延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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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大人,不言利,那朝廷拿什么给九边將士发军餉?若是边军饿了肚子,瓦剌人打进来,你拿这本《孟子》去跟他们讲仁义吗?”
孔弘绪被这童言无忌的话噎得一愣,隨即挺起胸膛,傲然道:
“殿下此言差矣。只要君王施仁政,以德服人,四夷自然宾服,兵戈自息。再者,国库丰歉,自有户部官员去操心,”
“殿下乃是未来的天子,当端坐明堂,垂拱而治,岂能亲自操持这等俗务?”
正当孔弘绪准备长篇大论,用圣人微言大义將小太子从“迷途”中拉回来时。
“啪啪啪。”
殿外传来三声清脆的击掌声。
顾延年身穿一袭素净的湖蓝色直裰,手摇摺扇。
步履轻盈地跨过门槛。
他身后,宣德帝朱瞻基穿著一身便服,嘴角含笑,饶有兴致地跟了进来。
君臣二人方才在殿外,已將孔弘绪的话听了个真切。
孔弘绪和王振见状,慌忙跪地迎驾。
“平身吧。”
朱瞻基挥了挥手,走到龙椅旁坐下,看著满头大汗的儿子,笑道,
“皇儿,孔侍读方才这番王道之论,你听著觉得如何?”
朱祁镇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恬淡的顾延年。
小身板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脑子飞速运转。
他可没忘记太傅教过的那些血淋淋的教训。
“回父皇……”
朱祁镇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
带著几分在算盘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市侩与清醒。
“儿臣觉得,孔大人的话,听著好听,但填不饱肚子。”
孔弘绪大惊失色,急道:
“殿下!圣人之道,乃是万世不易之理,岂能用填饱肚子这等粗鄙之语来衡量!”
顾延年摺扇轻摇,並不出言反驳。
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著朱祁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得到了太傅的默许,朱祁镇胆子大了起来。
他从案头拿起那本刚算完的帐册,走到孔弘绪面前,小手一摊。
“孔大人,你方才说,施仁政便能四夷宾服。那本宫问你,前汉时,匈奴年年寇边,汉武帝倾国之力反击,耗尽了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
“若是汉武帝只坐在长安城里念书,匈奴的单于会自己退兵吗?”
孔弘绪涨红了脸,强辩道:“那……那是穷兵黷武!若行仁义……”
“仁义也是要花银子的!”
朱祁镇急得直跳脚。
將这段时日在顾延年手底下的所见所学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孔大人,你去京城外的粥棚看看!施一次粥,救济一千个流民,一天要耗费细米二十石,柴火五百斤!”
“遇上灾年,要安抚一个府的饥民,户部得拨下十万两白银!”
小太子越说越激动。
甚至抓起了那把沉重的铁木算盘,在孔弘绪面前用力晃了晃。
“太傅教过,大明朝的每一寸安寧,都是用算盘珠子一文一文抠出来的!若是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发军餉,賑灾民,別说四夷宾服了,就是京城外的饥民都能把紫禁城的门槛踏平!”
“你让本宫不操心俗务,难道等国库被那些贪官污吏蛀空了,本宫再拿著圣贤书去上吊吗?!”
文华殿內,鸦雀无声。
孔弘绪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一般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七岁的小太子。
这……这哪里是深宫里养尊处优的储君?
这分明是一个在商海里沉浮了数十年的老財迷啊!
那一套圣人教化,在这个满脑子都是成本,火耗,军餉的小孩面前。
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瞻基坐在龙椅上,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仁义也是要花银子的!”
朱瞻基拍著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看向顾延年的眼神中,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讚赏。
能把一个原本骄纵的小皇子,教导得如此务实清醒。
字字句句直切国家利害的要害。
这等教导之功,古往今来,唯有顾相一人!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閒適的笑意,手中摺扇轻轻一合。
“陛下,殿下虽然言语粗鄙了些,但道理却没算错。治国平天下,首在一餐一饭,在军餉度支。”
“若连这些俗务都理不清,何谈什么王道教化。”
顾延年转身,目光清冷地看向面如死灰的孔弘绪。
“孔侍读,你饱读诗书,本官问你,你今日从翰林院来这文华殿,所穿的这身鷺鷥补服,是何处织造?”
“你每月领的俸禄,是何地运来的秋粮?你若答不出来,便莫要在这殿內大放厥词,误人子弟。”
孔弘绪汗如雨下,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支支吾吾半天。
竟是一句准话也说不上来。
他寒窗苦读十载,学的是四书五经。
哪里知道织造局和太仓的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