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毫无遮挡。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朱祁镇便已是汗出如浆。
身上的粗布战袄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又闷又热。
那十几斤的行囊每一次顛簸,都如同重锤一般砸在他的肩膀上,磨得皮肉火辣辣的疼。
“呼……呼……太傅……学生……学生要歇息……”
朱祁镇气喘吁吁,脚步踉蹌。
后头的王振更是翻著白眼。
背上的大黑锅隨著跑动“哐当哐当”地撞击著他的脊背。
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顾延年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清冷。
“殿下,兵贵神速。瓦剌的骑兵一日能奔袭百里,你若是此刻歇息,敌军的弯刀便已经砍到你的脖子上了。”
“战场之上,没有皇子,只有生与死。继续走!”
朱祁镇嚇得一哆嗦,虽然双腿灌铅,却再也不敢喊停。
只能咬著牙,眼泪混合著汗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一瘸一拐地跟在顾延年身后。
足足走了將近半个时辰,一行人终於来到了西苑的一片荒地。
此处野草丛生,满地都是坚硬的碎石与黄土。
“原地扎营。”
顾延年下达了命令。
朱祁镇如蒙大赦,直接瘫倒在滚烫的黄土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王振更是四脚朝天,翻著死鱼眼,进气多出气少。
“起来。”
顾延年走到朱祁镇身旁,踢了踢他脚边的木杴。
“行军打仗,安营扎寨乃是第一要务。这荒郊野外,若是没有防御工事,今夜便是敌军案板上的鱼肉。”
“殿下,拿起你的杴,挖一条三尺深,长十步的战壕出来。”
朱祁镇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看著那坚硬如铁的黄土地,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把钝头木杴。
“太……太傅,这地太硬了,木杴怎么挖得动啊?”
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大明九边的冻土,比这还要硬上十分。那些戍边的將士,就是用手中的铁器,一寸一寸凿出烽火台的。”
“殿下不是要做大帅吗?连战壕都不会挖,拿什么御敌?”
见朱祁镇还坐在地上抹眼泪,一旁的王振挣扎著爬起来,心疼地夺过木杴。
“相爷,殿下千金之躯,哪里干得来这等粗活。”
“奴婢来!奴婢替殿下挖!”
王振举起木杴,狠狠地铲向地面。
“喀嚓!”
木杴卷了刃,那干硬的黄土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顾延年神色不变。
走到王振身边,隨手抽出了插在王振行囊上的那把精钢大铁杴。
“本官今日便教教你们,这战壕该如何挖。”
顾延年手握杴柄,走到荒地中央。
他没有摆出任何蓄力的架势。
只是隨意地將铁杴的刃口抵在黄土之上。
那副温文尔雅的身躯內,恐怖力量在此刻悄然甦醒了一丝。
“破。”
顾延年口中轻吐一字,双臂甚至未见青筋暴起。
只是顺势向下猛地一压,隨后向上一挑。
这举重若轻的一击,却带起了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之力。
“轰!”
一声宛如闷雷般的巨响在荒地上炸开。
朱祁镇与王振只觉脚下的土地剧烈震颤。
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坚如磐石的黄土夹杂著碎石。
宛如一道倒卷的泥石流,被顾延年这一杴硬生生扬上了半空!
尘土飞扬间,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长达丈余,深及腰部的巨大沟壑!
沟壑的边缘平整光滑,仿佛被绝世利刃一劈到底。
漫天黄土落下。
顾延年依旧单手持杴,那袭青衫上竟未沾染半分尘埃。
他神色恬淡,仿佛方才只是隨手扫去了一片落叶。
全场死寂。
朱祁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皇家武勇”,在这毁天灭地的一杴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王振更是嚇得肝胆俱裂。
双腿一软跪在了战壕边上,牙齿不住地打颤。
他终於明白,为何满朝文武,甚至连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將。
在这位文臣首辅面前,皆是服服帖帖。
这等非人的神力,若是那一杴拍在人身上,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战壕便是这般挖的。懂了吗?”
顾延年將铁杴隨手掷在地上,杴柄深深没入土中,发出嗡嗡的颤音。
朱祁镇嚇得浑身一个激灵。
连滚带爬地抓起那把卷了刃的木杴,像疯了一样在那道巨大沟壑的边缘刨起土来。
他一边刨,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打仗太可怕了!太傅更可怕!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塞外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回文华殿去打算盘!
日头渐渐偏西。
朱祁镇和王振如同两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土狗。
浑身上下沾满了黄泥,双手磨出了血泡。
他们合力挖出的那点小坑,与顾延年隨手一击造成的沟壑比起来,简直不堪入目。
“停工,用膳。”
顾延年的声音如同天籟之音。
朱祁镇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直叫。
他眼巴巴地看著王振从行囊里掏出伙食。
没有精美的御膳,没有糕点。
王振掏出的,是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粗饼。
以及一小袋炒麵。
顾延年命王振打来一壶井水,將炒麵与水混在一起。
搅成了一团散发著涩味的糊糊,端到朱祁镇面前。
“殿下,这便是大明將士在前线作战时的口粮。吃吧。”
朱祁镇饿极了,抓起那块黑面粗饼便咬了一大口。
“哎哟!”
小太子惨叫一声,捂著嘴巴。
那饼子干硬无比。
不仅没咬动,反而磕得他牙齦生疼,险些崩掉了一颗乳牙。
他委屈地看著那碗炒麵糊糊,强忍著眼泪喝了一口。
粗糙的杂粮粉划过咽喉,如同吞下了一把沙子,难以下咽。
“太傅……这东西怎么吃得下去啊……”
朱祁镇哇哇大哭起来,將手中的粗饼扔在地上,
“学生不当大帅了!不打仗了!学生要回宫吃肉!”
顾延年並未动怒。
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种直击灵魂的冷酷。
“殿下以为,战爭是话本里写的那般,將军饮酒作乐,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吗?”
顾延年走上前,將地上的粗饼捡起来。
吹去浮土,重新塞回朱祁镇的手里。
“战爭,就是在烈日下赶路,在冰雪中挖坑。是嚼著磨牙的乾粮,喝著混著泥沙的脏水。”
“殿下今日只受了半日苦,便哭天抢地。”
“那大明九边数十万將士,常年如此,他们向谁哭诉?”
顾延年负手而立,声音在西苑的荒地上迴荡。
“殿下一言,便可兴十万大军。但殿下要知道,你这一句话,便是將十万个儿郎送入这等生不如死的境地。”
“若是为了保家卫国,这苦必须吃,但若是为了君王一己之私,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武功威名而妄动干戈,”
“殿下,你对得起这些啃著树皮,咽著沙子替你卖命的將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