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顾大人,此事关乎重大,皇上还在等回音,您看是否……”
夏原吉急得直搓手。
顾延年脸色不改,步履平缓地向堂外走去。
“夏大人,本官入阁前曾面陈圣上,每日按时点卯下衙,绝不將政务带回家中,皇上已然恩准。君无戏言,本官亦不敢违背。”
顾延年停下脚步,指了指书吏面前那厚厚的一沓名录。
“这些已经查明的亏空和涉案官员,合共贪墨白银八百六十余万两。夏大人可先將此名录呈交圣上定夺。”
“剩下的,明日自会查清。”
说罢,顾延年不再理会眾人。
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在一眾官员近乎呆滯的目光中,悠哉游哉地走出了户部大门。
斜阳洒在他的背影上,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超然物外。
夏原吉看著那沓写满罪状的宣纸,又看了看顾延年离去的方向,苦笑著摇了摇头。
“真乃天下第一奇人也。”
他不敢耽搁,立刻捧著这份沉甸甸的罪状,急匆匆地奔向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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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內,洪熙帝朱高炽斜倚在龙榻上,气色虽比几日前好了些许,但依然透著虚弱。
当他看到夏原吉呈上的那份清查名录,以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八百六十万两”亏空总额时。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大,肥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锦被上。
“好大的胆子!这帮国之蛀虫,竟敢在先帝和朕的眼皮子底下,將大明的根基啃噬至此!”
朱高炽怒极反笑,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八百六十万两!
这还只是一天的清查结果。
有了这笔银子,九边的军餉有了著落,河南的灾民能吃上饱饭,新朝的诸多仁政便有了施展的底气。
“顾延年人呢?这等首功,朕要重重赏他!”
朱高炽兴奋地问道。
夏原吉面露尷尬之色,轻咳了两声。
“回陛下,顾大人他……他听到酉时的暮鼓,便说下衙时辰已到,逕自回家去了。他说,余下的帐目,明日卯时再查。”
朱高炽闻言一愣,隨后想起自己当初確实答应过他这个极其古怪的条件。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这世上,也就他顾延年能干出这等事来!天下钱粮在他眼里,竟还比不上他按时回家吃顿晚饭要紧!”
朱高炽指著那份名录。
“夏卿,传朕旨意,命锦衣卫即刻按图索驥,將名录上的官员全数捉拿归案,抄家追赃!至於顾延年……”
“他既要清閒,便由著他去。只要他能替朕守住这大明的钱袋子,他就是把家安在內阁,朕也隨他!”
这一夜,顺天府內马蹄声大作,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月光下闪烁著寒芒。
无数曾经显赫一时的贪官污吏,在睡梦中被枷锁锁拿,家產尽数查抄。
而在宣武坊的那座小院里。
顾延年已经换下了官服,穿著一身粗布长衫。
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枣树下,就著一碟盐水煮毛豆,慢悠悠地喝著温热的黄酒。
风中隱隱传来锦衣卫抄家的喧闹声,他却充耳不闻。
权势,財富,名声,这些凡人趋之若鶩的东西。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今日出手,不过是还朱高炽那一份以诚相待的因果。
明日卯时,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还要去户部打卡上班。
这悠长的岁月,终究是要一天一天慢慢过的。
洪熙元年,孟夏。
顺天府的天气渐渐褪去了初春的料峭,换上了一副和暖宜人的面目。
紫禁城內的夹道旁,槐花开得正盛,如雪般簇拥在枝头,隨风散发著淡淡的清甜。
这大明朝的天下,在洪熙新政的推行下,宛如久旱逢甘霖的枯木。
正一点点地重新焕发生机。
清晨的鼓声方歇。
顾延年身著大红孔雀补子的正三品官服,步伐平稳地跨过了户部衙门的门槛。
周遭的官员见了他,无不恭敬地驻足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就在个把月前,这位尚在司经局里冷板凳上坐著的“书呆子”,竟能在一日之间,將大明二十年积压的烂帐翻了个底朝天。
户部上下,乃至两京十三省的贪官污吏,被他那把紫檀木算盘拨弄得人头滚滚。
抄没的家產更是让原本空虚的国库重新充盈起来。
如今在百官眼中,这位顾右侍郎便是长著一副温润面孔的活阎罗。
顾延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落座,提笔在考勤簿上画押。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加在体质上。”
顾延年心中默念。
一丝清凉的源泉自灵台倾注而下,瞬息间游走於奇经八脉。
那些隱於皮囊之下的筋骨皮肉,再次迎来了微不可察的蜕变。
他如今的五感与內息,早已达到了一种超凡入圣的境地。
纵是閒坐於此,周遭百丈之內的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顾大人,您瞧瞧这份摺子。”
户部尚书夏原吉红光满面地从后堂走来,手里拿著一份新擬的章程。
“托大人的福,如今国库有了存银,老夫寻思著,將欠边军的粮餉先发下去大半,再拨些款子给工部,修缮一下各地的水利。”
“您给掌掌眼,这笔帐可有不妥?”
顾延年接过摺子,目光一扫,心算之法瞬间运转,须臾便得出了分毫不差的数目。
“夏尚书高瞻远瞩,此项分拨甚为妥帖,帐目平正,並无紕漏。”
顾延年將摺子递迴,语气温和。
夏原吉抚须大笑。
“有你顾延年在户部坐镇,老夫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在肚子里了。”
“对了,陛下昨日传口諭,命你今日午时去一趟乾清宫,似是有政务要相商。”
“下官领命。”
时至正午,顾延年理完手头的最后一份文书,便离开户部,不疾不徐地向乾清宫行去。
乾清宫偏殿內,地龙虽早已熄了,但殿中仍摆著几盆用来去湿的炭火。
洪熙帝朱高炽正半躺在宽大的软榻上,身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膳食。
与寻常帝王讲究的精细不同。
朱高炽的膳食中,多见油腻的炙烤之物。
旁边还放著几碟江南贡上的蜜饯糕点,以及一大壶加了蔗糖的温热牛乳。
“微臣顾延年,叩见吾皇万岁。”
“免了免了,延年快赐座。”
朱高炽挥了挥那胖乎乎的大手。
一边咀嚼著一块甜腻的枣泥糕,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顾延年谢恩落座。
他抬眼望去,只见这位大明皇帝的脸色透著一种异样的灰白。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虚汗。
朱高炽连咽了几块糕点,便急不可耐地端起那壶甜牛乳猛灌了一大口。
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朕这几日,总是觉得腹中飢馁,口乾舌燥。太医院那帮庸医,开了几服清热解毒的方子,喝下去不仅不管用,反倒让朕愈发疲乏。”
朱高炽抱怨著,伸手去揉捏自己那浮肿得犹如发麵馒头般的双腿。
“尤其是这双脚,早年落下的足疾近来又犯了,几处破损的伤口,怎么也结不了痂,疼得朕整宿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