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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李卑失利

    同一时刻,榆林镇以北八十里,长城脚下。
    夜风从草原方向吹来,裹著砂砾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
    李卑勒住战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
    两千精骑,清一色的榆林镇边军老卒,其中还有他那装备精良的三百家丁!
    每人配了一把马刀、一把火銃、一张硬弓、两壶箭、三天的乾粮。
    这是他眼下能抽调出的全部机动兵力。
    岳和声被革职的圣旨抵达榆林镇,新巡抚还在路上。
    这是权力交接的真空期,李卑以“暂代军务”的名义连下三道军令调集兵马,对外只说是北上巡边、勘察防务。
    两千人三更造饭五更出发,天亮的时候已经越过了镇北堡的烽燧线,消失在了长城以北的荒原中。
    跟隨他出征的参將孟国栋策马从侧翼靠上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总兵,前方斥候回报,归化城以南六十里处发现了一处营地,大约七八百人,旗號是偏白旗的灰边旗。”
    “营地里多是蒙古人,正白旗只有百十来个。”
    “看起来像是外围的哨点,离归化城还有一段距离。”
    李卑点了点头。
    他选择的目標不是归化城本身,而是外围的这处偏白旗营地。
    正白旗驻军只有一千人,偏白旗两千多蒙古降兵分散在河套各处布防。
    如果能打掉一处偏白旗营地、烧掉他们的物资和草料,就能在河套草原上製造恐慌,迫使多尔袞分散兵力应对,从而给后续的进攻创造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想藉此一战立威。
    岳和声在任时畏首畏尾,李卑一直憋著一口气。
    如今他暂时掌权,这个机会如果错过,等新巡抚来了又是一番扯皮。
    两千精锐出其不意打一支七八百人的偏白旗营地,胜算极大。
    “传令下去,全队放慢速度,马衔枚、人禁声,靠近营地五里处下马步行推进。”李卑压低声音说道,“前锋一百人从西侧绕到营地上风口,等火起之后从两面同时夹击。不要恋战,烧完粮草就撤。”
    命令沿著队列无声地传递下去。
    两千骑兵从疾驰转为缓行,马蹄踏在解冻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三月的草原地面鬆软潮湿,比冻土时期安静了许多,队伍在夜色中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贴著地面蜿蜒前进。
    子时前后,前锋斥候摸到了那处偏白旗营地的外围。
    营地用木柵栏和土坯墙围了一圈,墙头上插著镶灰边的白旗,被夜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营中篝火零落,巡逻哨兵的身影稀疏地晃动著,大多数蒙古兵已经钻进了帐篷里睡觉。
    李卑带著中军摸到了营地东面的一片低洼地里,趴在潮湿的草丛中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营地內的守备確实鬆懈,木柵栏有几处明显的缺口,篝火堆快要燃尽了也没人添柴。
    他转头对孟国栋使了个手势,孟国栋翻身上马带著西侧的骑兵开始迂迴。
    约定的时间到了。
    西侧没有火起。
    李卑等了又等,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正要派人去查看的时候,营地北面的黑暗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號角,不是明军边营的短促二连音,而是建奴惯用的长三声。
    紧接著,整个营地北面的草原上同时亮起了数百支火把。
    火光中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列阵而立,前排的骑兵已经拉满了弓弦,箭尖在火光中泛著冷冽的白光。
    正白旗的白底旗在风中展开,旗面下领头的是一个身披铁甲的將领,面阔鼻挺,正是多尔袞本人。
    李卑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撤!”
    他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北面的箭雨已经落了下来。
    数百支火箭划破夜空落在榆林镇骑兵的阵型中,火星溅在乾燥的草地和皮甲上,腾起一片混乱的惊呼和嘶鸣。
    紧接著两翼同时响起喊杀声,事先埋伏在左右两侧洼地和枯草丛中的后金骑兵如潮水般涌出,把李卑的两千人马夹在了中间。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
    多尔袞早就在归化城外布了暗哨,李卑的大队人马越过长城时就被盯上了。
    那处偏白旗营地是故意暴露在外的诱饵,营中只有不到三百名老弱,真正的兵力全部埋伏在营的北面和两翼的暗处,就等著榆林镇的人来咬鉤。
    李卑拔刀带人拼死衝锋,试图从东侧撕开包围圈。
    但后金骑兵的阵型严整得像一面铁墙,衝上去的人撞在盾墙和长枪上纷纷落马。
    孟国栋带著前锋骑连冲了两次都被挡了回来,第三次衝锋的时候孟国栋本人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胸口,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孟参將!”
    李卑大喊一声拨马去救,但包围圈正在快速收紧,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战马被射穿了脖颈发出悽厉的嘶鸣倒在地上把李卑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和血,手里的刀还在但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多尔袞的中军阵中传来一声悠长的號角。
    包围圈的东西两侧同时打开了一道缺口,但那是留给残兵逃命的口子。
    后金骑兵没有堵死最后一条退路,他们想让溃兵带著恐惧逃回去,让恐慌在榆林镇边军中像瘟疫一样扩散开。
    李卑咬著牙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带著剩下不到八百人的残兵从东侧的缺口冲了出去。
    身后后金骑兵追了大约十里地就停了,马蹄声和喊杀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留下满地被践踏过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李卑在长城脚下清点了残兵。
    两千精骑活著回来的不到七百人,孟国栋阵亡,三个千总折了两个,带出去的战马只剩下三百来匹。
    所有人的脸上都灰濛濛的一片死气,有人坐在地上抱著断刀发呆,有人靠在马背上包扎伤口,血把绷带一层层地洇透又冻干,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李卑背靠著长城的烽燧台坐在地上,左臂用布条胡乱吊著,肩胛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看著那些沉默的伤兵和残破的军旗,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脚边的尘土里。
    北面的草原在晨光中看起来平静安寧,草尖上的露珠被初升的日光照得闪闪发亮。
    远处有一群鸟从地平线上飞起来盘旋了几圈又落下去,一切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呆坐许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照在脸上才缓缓站起来。
    他翻身上马朝著榆林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
    “回镇!传令下去,就说巡边途中遭遇建奴游骑,小挫即退。阵亡的名册先封存,等我回镇后再造报!”
    亲兵领命去了。
    李卑勒著马韁站在长城墙根下面又朝北面看了一眼。
    归化城的方向只有一层薄薄的晨雾和几道低矮的山脊线,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折损的不只是兵和马,还有榆林镇边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心气和锐气。
    三天后,李卑带著残兵回到了榆林镇。
    城门打开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军看到那支队伍的模样都愣住了。
    出去的时候两千精骑整齐威武,回来的不到七百人个个带伤、军容残破。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粮秣官、文书吏、城门卫、伙头兵,每个人都在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神在李卑身上瞟来瞟去又飞快地移开。
    李卑进了中军帐把门关上,不许人打扰。
    桌案上还摊著那张他画了朱圈的北疆地形图,归化城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圈中心的纸面已经被反覆摩擦磨起了毛边。
    他伸手把那幅图慢慢捲起来,用绳子扎好塞进了木匣深处。
    当天夜里他写了第一份正经的军报,把出兵的经过改为:巡边至长城北三十里处遭遇建奴游骑约千人,接战后互有损伤,我军主动撤回。
    伤亡数字被模糊处理了,阵亡者的名册被他压在了箱底没有上报。
    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但两千精骑打没了大半个营,如果如实上报巡抚衙门和兵部,他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这场伏击战的很快传到了延安府,又从延安府断断续续地传到了西安府。
    杨鹤在行辕里看到那份语焉不详的抄报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纸页放在桌面一角没有批註。
    他猜到了大致发生了什么,但没有深究。
    军中的事有时候不能说得太清楚,李卑是能打仗的將才,一次败仗不值得把他折进去。
    而在米脂县,林禾是从路过的行商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只能深深嘆息一声!
    后金的手,已经伸到了河套。
    今后他要面对的外族,不是日薄西山的蒙古人,而是更加强大的八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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