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切,李自成还蒙在鼓里。
他此时正带著剩下的人马在洛河河谷南端打扫战场,掩埋尸体。
伏击虽然打贏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打了蒙古人的前锋,主力大部队还在环县没动。
他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派了刘宗敏回庆阳府送战利品之后,自己也带著袁宗第和田见秀往南赶。
赶到庆阳府城外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了。
城门还没开,城墙上却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唱信天游,歌声粗獷高亢,隔著城墙都能感受到那股异样的亢奋。
李自成勒住马,看著城头上那些比平时多了几倍的火把,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宗第!”他转头说,”城里有点不对劲,你去叫门。”
......
与此同时,环县。
林丹汗坐在县衙大堂里,面前跪著从前线退下来的百户。
那个百户一条胳膊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布和將军中了埋伏,前锋折损了百余骑,对方大约一千来人,占据了河谷两侧的高地,用滚木礌石封锁了官道。”
“布和將军下令撤退,但撤退的途中又遭了两次截击,丟了不少輜重和战马……”
林丹汗得脸铁青一片。
他把手里那只镶银的茶碗慢慢放在了桌上,瓷碗碰在木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可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布和呢?”他声音平地像一潭死水。
”布和將军在洛河河谷北端收拢残兵,整顿了半日之后继续向南推进,目前已经过了河谷最窄的那段。他说……他说三日之內必破庆阳府,否则提头来见。”
”三日之內?”林丹汗终於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像刀刮过铁面,”他第一天就被打了个埋伏,折了上百人和几十匹好马,现在说三日之內破城?”
百户伏在地上不敢接话。帐中千户们互相交换著眼色,谁也不敢开口。
林丹汗站起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面对眾人:
”不等了!留一千人守住环县,看守粮草輜重。其余所有人,隨我南下,踏平庆阳府!”
”大汗!”巴特尔连忙上前一步,”流贼在河谷设了伏,说明他们对北面的地形很熟。咱们全军南下,万一又在什么地方中了埋伏…”
”那就让他们伏!”林丹汗打断他的话,”我们上万骑兵,他一个千人队能设多大的伏?踩也踩平了他!”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出发,谁再劝我,军法从事!”
巴特尔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帐中千户们陆续退出,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每个人的脸上都绷著一根弦。
林丹汗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庆阳府的位置上,用力狠狠一按,纸面凹下去一个浅坑。
”既然你们想打,”他喃喃道,”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庆阳府城里,高迎祥的大令已经连夜传遍了各营。
明日出城,北上迎战蒙古主力,各头领分领本部兵马隨行,不去的按军法处置。
李自成闯进高迎祥议事房间的时候,大令已经发出去了半个时辰。
”闯王!”
他站在门口,一路风尘,声音急切,”我听说您要全军北上迎战蒙古主力?”
高迎祥坐在桌边正在看一张简单的地形图,抬头看了他一眼:”自成,你回来了?坐!”
李自成没有坐,他走近两步,把地图上的环县到庆阳府的路线又看了一遍,摇头道:
”闯王,蒙古人不是官兵!他们有上万骑兵,咱们满打满算凑得出一万步兵,三千骑兵!”
“在开阔地上跟骑兵正面交锋,咱们没有胜算!”
”那你打的那场伏击是怎么回事?”高迎祥放下地图,”你一千人干掉了二百多人,这怎么解释?”
”那是伏击!”
李自成急了,”洛河河谷地形窄,蒙古人的骑兵展不开,我才占了便宜。”
“出了河谷往南全是平地,蒙古骑兵一个衝锋就能把咱们的阵型衝散!”
“不能打,闯王,这一仗不能打!”
高迎祥嘆了口气,抬头看著李自成:”你出去看看城里那些人的样子,你觉得我拦得住?”
李自成一怔,走到门口往外看。
夜色中整座庆阳府城像一口沸腾的锅,火把的光把城墙照得通红。
到处是吆喝声、磨刀声、马嘶声,人们热火朝天地在准备出征的行装,脸上全是亢奋和贪婪。
那股热气隔著门缝扑面而来,像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他的脸。
”他们尝到了甜头!”
高迎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以为蒙古人跟官兵一样好打,这时候我说不能打,他们明天就会自己拉杆子出去。”
“到时候没有统一调度,没有后勤统筹,打得贏才怪!”
李自成慢慢转过身,看著高迎祥的眼睛:”所以您就顺水推舟?”
”我不是顺水推舟。”高迎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是要在他们自己炸锅之前把局势握在手里。”
“打仗的事我来调度,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收手,我说了算。”
“他们要的是打仗抢东西,我要的是保住庆阳府和这些人。”
听到这,李自成沉默了。
他靠在门框上,望著远处那些兴奋得变了形的火把光,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匹脱韁的马,正朝著悬崖狂奔而去。
他伸手想拉韁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济於事。
”闯王!”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至少让我带本部人马打前锋,真要是败了,我殿后,大家撤得掉。”
高迎祥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李自成转身走出房门,夜风迎面扑来,把堂里那股热烘烘的喧闹和炉火味衝散了一些。
他站在台阶上望著城中四处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了火路堡那个方向。
禾哥,如果您遇到这样情况,又会怎么办呢?
他搓了一把脸,把那些杂念甩到脑后,大步朝自己的营寨走去。
明日一战,註定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