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白於山的长城在黑暗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山中一处隘口,正处在河谷之中,扼住这里进出长城的要衝。
因之前有外三堡之一的镇靖堡作为前哨,此处只留两百人驻守。
然而镇靖堡丟了之后,这里直面镇靖堡方向的蒙古军。
於是西协副总兵尤世禄从威武堡调来一小营增援,带兵的正是白洛城刘广財刘扒皮的儿子,把总刘魁!
此刻,刘魁裹紧了身上的棉甲,靠在墩台的墙垛上,打了个哈欠。
从威武堡调来这里已经快十天了。
他来之前,听守在这里的把总说溜过去了一小队蒙古骑兵!
因此刚来那几天,他整夜整夜不敢合眼,生怕蒙古人会来再来进攻隘口。
他可不想打仗!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镇靖堡方向没什么动静,他的心也就慢慢放下来了!
“少爷,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刘三諂媚地递过来一碗热水。
刘魁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齜了?嘴:“娘的,这鬼天气,这么冷!”
“延安府那边联繫得怎么样了!”
“少爷放心,跟王仁德有关係的几位大人说会斡旋,儘快把沈秉忠搞走!”刘三阴笑著道。
“哼!要不是蒙古人来犯,林禾活不过这个冬天!”刘魁点点头。
看来借王仁德的手是对的,只要弄倒沈秉忠,林禾就任他拿捏了。
“等蒙古人一退,少爷守边有功,应该能升一升了吧!”刘三拍著马屁。
刘魁点点头:“我们给李將军送了五百银子,怀远堡那边只要战死几个守备,我就有机会上去了!”
“那岂不是快了,小的提前恭喜...”
哪知话没说完,只听见隘口外镇靖堡方向,发出雷鸣般声音!
“轰!轰轰!”
“蒙古人来了!”墩台上瞭望的士兵尖声大喊,“蒙古人来了!”
刘魁一个激灵,整个人如同按了弹簧一般跳了起来。
他衝到隘口墙头往外一看,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少说数百把火把,朝隘口蔓延过来!
噹噹当!
警钟也隨即响起!
整个隘口的明军乱成了一锅粥。
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抓起刀枪往城墙上跑。
刘魁看著那条越来越近的火把群,心头加速!
这可得守好,不能丟了,否则那五百两银子是白送了!
“快!快!给老子快点都起来迎战!”刘魁声嘶力竭地吼道,“放狼烟!快放狼烟报警!”
咻咻咻!
蒙古人衝到了隘口下面,朝著上方射箭!
明军也居高临下射箭!
黑暗中,喊杀声声。
双方打得热闹不已。
然而,就在隘口西边两里外的一处长城根下,数十个黑影在蠕动。
“快挖!”
百户乌兰巴日压低声音吼道。
蒙古兵抡起锄头,朝著土夯的城墙猛挖。
陕西境內的长城大多是土夯墙,年久失修,夯土早就鬆了。
一锄头下去,一大块土就掉了下来。
蒙古兵像蚂蚁一样爬在墙上,锄头此起彼伏,土块哗哗地往下掉。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墙上就被挖出了一排浅浅的坑。
“上!”
乌兰巴日第一个踩上坑,往上爬。
他身后,上百个蒙古兵跟著往上爬。
附近墩台上的明军被远处隘口的激战吸引,等他们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已经晚了。
“蒙古人上墙了!快来人啊!”
几个明军士兵急忙衝到缺口,可还没靠近,就被蒙古人的箭射翻了。
乌兰巴日第一个爬上城墙,拔出弯刀,朝著最近的一个明军墩台冲了过去。
墩台里的明军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他一刀砍翻了守门的士兵。
“杀!”
蒙古兵蜂拥而上,刀光在夜色中闪烁。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隘口变成了一片混乱。
等刘魁带人来这边支援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溃退下来的士兵。
“把总!守不住了!蒙古人上来了!”
“上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刘魁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东边。
虚张声势的蒙古骑兵已经停下了脚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这是一个圈套!
从镇靖堡丟的那天起,蒙古人就在等著这一天。
他们在等明军放鬆警惕,在等这一刻。
“把总,怎么办?”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
刘魁看著越来越多的蒙古兵从西边城墙翻进来,知道大势已去。
隘口守不住了,小命要紧!
“撤!”他猛地下令,“往东撤!”
“可是把总,隘口要是丟了...”
“丟了就丟了,难道留下来等死!”刘魁慌张道,“快撤!”
他带著手下往东边的城墙逃跑。
而隘口的战斗还在继续。
哈丹带著人衝进了明军的营房,见人就砍。
几个还在睡觉的明军士兵连刀都没摸到,就被砍翻在地。
托勒带著人直奔隘口的大门,砍断了门閂,七八个蒙古兵一起用力,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快!放人进来!”
门外,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蒙古骑兵鱼贯而入。
马蹄声如雷鸣,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隘口。
巴尔斯骑著他的大黑马,缓缓走进隘口。
他看著四周燃烧的营房和满地明军的尸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千户大人!”乌兰巴日跑过来,浑身是血,但脸上的笑容比火把还亮,“隘口拿下了!明军跑了!”
“伤亡多少?”巴尔斯问。
乌兰巴日愣了一下,回头数了数跟在身后的人:“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多个。”
巴尔斯点了点头。
不到四十人的伤亡,拿下这里长城隘口,值了。
“叔父,要不要追?”托勒跑过来问,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追什么?”巴尔斯瞪了他一眼,“我们是要按林丹汗的指示,杀入米脂县內搞破坏!”
他扫了一眼隘口的明军营房,吩咐道:“让兄弟们搜一搜,能拿的粮食都拿走,拿不走的烧了。”
“是!”
蒙古兵像蝗虫一样扑向营房,抢粮的抢粮,拿兵器的拿兵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隘口的明军营房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巴尔斯看了看天色,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出发!”他大手一挥,“沿著河谷走,前进!”
八百骑兵,受伤的二十人带著十七具尸体撤回镇靖堡,还剩七百六十人。
队伍在晨光中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著朝东南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