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书院 > 玄幻 > 明末第一驛卒 > 第11章 榆林镇大官们的爭吵

第11章 榆林镇大官们的爭吵

    榆林镇,又称“延绥镇”,是明长城“九边重镇”之一。
    坐落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北缘,北接大漠,南连延绥,西通寧夏,东屏山西。
    长城从镇北蜿蜒而过,將农耕与游牧、中原与塞外一刀切开。
    府衙正堂。
    正中主位上坐著延绥巡抚岳和声,五十出头,面容清癯,正四品緋色官袍,云雁补子。
    左手边是榆林道兵备僉事张福臻,从四品,文职武衔,管军务监察。
    右手边是榆林镇总兵官吴自勉,正二品狮子补武官袍,身形魁梧。
    下首是参將李卑,正三品,身材精瘦,颧骨高耸。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
    中间隔著一张花梨木桌案,也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岳和声目光扫过对面:“张大人,流民的事可有最新呈报?”
    张福臻拱手:“回大人,高柏山一带流民已增至一千二百余人,大多是安定、保安两县逃荒过来的。”
    “另外,红柳河沿线韃靼蒙古游骑距出现在怀远堡三十里。”
    岳和声眉头一皱。
    这时文吏来报:延安府同知沈秉忠求见,奉知府张輦之命特来向巡抚大人呈报沿途巡查情况。
    “让他进来!”
    沈秉忠入內,礼数周全:
    “下官巡查了延安府辖下沿线的七处驛站:银川驛、碎金驛、怀远驛、安定驛、保安驛、甘泉驛、鄜州驛。”
    “七驛在册马匹二百一十七匹,实有一百八十三匹,缺额三十四匹。”
    “老病不堪用者四十六匹,实际堪用不足一百四十匹。”
    “各处驛舍多有破损,钱粮拖欠普遍,最严重的安定驛已有三个月未发足额钱粮,驛卒逃散四人。”
    吴自勉鼻子里哼了一声。
    驛站为何烂成这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本是传递军情的驛站,已经成为各级官员特权下变现的工具。
    官员持勘合免费吃喝,征马匹为私用,军情传递被官商走私层层挤压,財政缺口却全由当地百姓承担。
    这大明王朝的毛细血管,从里面彻底淤积堵死了。
    岳和声点头:“沈同知辛苦,代本官向张知府致意。”
    沈秉忠正欲告退。
    “等等!”李卑忽然出声,声音沙哑,“沈同知,延安府的粮草筹备如何?”
    沈秉忠一怔:“下官不曾专门核查。但就所见而言,各县存粮都不宽裕。”
    “今年陕北旱情严重,夏粮几乎绝收,各县也在等朝廷賑济。”
    李卑眉头拧紧,转向岳和声拱手,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焦躁:
    “岳大人,榆林镇全镇在册官兵三万二千人,加上各堡军户,不下五万张嘴。”
    “今年的秋粮到现在只到了不足四成。边墙上的弟兄们一天只吃两顿稀的,夜哨时腿都在打晃。”
    “现在流民四起,韃靼游骑频频寇边——让饿著肚子的兵去打仗?这仗还怎么打?”
    岳和声脸色沉下来:
    “李將军,粮草的事本官已呈文上报陕西右布政使陈奇瑜陈大人。”
    “你在这里催本官,本官催谁去?催老天爷?”
    李卑张了张嘴,被吴自勉一个眼神压住。
    吴自勉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岳大人,李参將话急了些,但心意是好的。”
    “万一韃靼人真的打进来,流民又在里面闹起来,內外夹击,让饿著肚子的兵去堵口子——这口子堵不堵得住,本將可不敢打包票。”
    话说得客气,意思不客气。
    张福臻不紧不慢开口:“吴总兵,你这话,本院听著,怎么像是在拿边军要挟巡抚大人?”
    吴自勉转头:“张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当兵的吃不饱饭,拿不动刀,这是实话。”
    “是不是要挟,吴总兵心里清楚。”
    张福臻端起茶盏,“兵备道的职责是监察军纪、核验粮餉。榆林镇的粮餉发放情况,本院会如实上报。”
    吴自勉腮帮子鼓了一下,没再吭声。
    兵备僉事虽是从四品,却是朝廷安在榆林镇的一双眼睛。
    李卑却又站起来,朝岳和声一拱手:
    “岳大人!粮草暂且不提,末將还有一事——军马。”
    “榆林镇全镇战马三千余匹,近来突然大批染病,已有二百余匹倒下。”
    “军医束手无策。末將请大人从延安府或西安府调派能力更好的兽医,越快越好。再耽误下去,骑兵就成了步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大人,末將麾下还有三百匹战马,可都是花大价钱从口外买来的良驹,一匹顶十匹。”
    “万一折损了,榆林镇的精锐就废了一半。”
    这话说得露骨。
    岳和声和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李卑说的不是全镇士兵,是他自己的家丁。
    明末军制,將领剋扣朝廷钱粮养私兵,装备精良、粮餉充足,而那些普通士兵则缺衣少食。
    李卑急的是自己的家丁,不是那些喝稀粥的边军。
    岳和声的手在桌案上一拍:“李將军!粮草要本官想办法,战马也要本官想办法——你们榆林镇是朝廷的兵,还是本官一个人的兵?”
    “军马疫病,军医不够,这是你们军镇自己的事!本官管的是巡抚衙门,不是你们的马厩!”
    李卑被噎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发作。
    吴自勉脸色也沉了下去。
    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这时,下首的沈秉忠轻咳一声:“诸位大人,关於治马的事,下官或许可以提供一个线索。”
    顿时,所有目光转向他!
    “下官前日巡查银川驛时,恰逢驛站马匹突发疫病。”
    “有一位年轻的驛卒出手医治,硬是將濒死的马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下官亲眼所见,那些马原本口吐白沫、站立不稳,经他灌药治疗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能站立进食。其手法绝非寻常!”
    吴自勉和李卑对视一眼。
    “一个驛卒?”吴自勉声音里带著怀疑,“沈同知,军马和驛马可不一样。”
    “让一个驛卒来治战马?万一治死了,谁担责任?”
    李卑更是直接:“沈同知,你怎么知道不是凑巧?”
    “军中的兽医都是祖传手艺,治了几十年马都束手无策,一个驛卒能有什么本事?”
    “况且,他治得了普通驛马,可治得了末將那三百匹良驹?”
    沈秉忠拱了拱手:“下官也只是如实稟报。至於此人是否真有本事医治军马,下官不敢妄下定论。”
    岳和声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带著压人的分量:
    “粮草,本官在想办法。军马,本官也在过问。沈同知也给你们提供了一个人选——你们呢?”
    “你们说驛卒不行。军中的兽医行?行的话马厩里那二百多匹马是怎么倒下的?”
    李卑的脸涨得更红,没敢接话。
    吴自勉低下头,又端起了茶碗。
    岳和声一甩袖子:“散了。”
    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堂。
    张福臻跟著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吴自勉和李卑最后离开。
    走到门口,李卑压低声音:“总兵大人,那个驛卒...”
    吴自勉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他的目光望向院子里岳和声和张福臻的背影,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秉忠最后一个走出正堂,站在廊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风从榆林镇的城墙上吹过来,空气中永远瀰漫著一股马粪、硝烟和乾粮混杂的气味。
    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小的银川驛驛卒,不经意间已经落入了这些大人物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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