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坊市。
郑大山把最后一锅灵米粥端上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赵家酒楼的晚市还没开始,后厨已经忙了一下午,他在做最后一盆滷肉。
虽然大儿子在青云宗当官,家里不但有酒楼的分红,天元赌坊每十天还送来二百灵石,收入非常高了,可他们的生活还是很节俭。
“当家的,你歇会儿,后面的我来。”
妻子郑氏从灶台另一头探过来,手里攥著炒勺,脸被灶火烤得发红。
“不碍事。”
郑大山摆了摆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鉤子上:“我去接娃,你看著火。”
他走出酒楼后门,沿著坊市的主街往东走。
黑山坊市傍晚的街道不算热闹,两侧的摊贩开始收摊,卖灵果的老头把没卖完的品相差的灵果堆在筐底,上面盖一层好的,明天接著卖。修缮铺的学徒在门口扫地,灵尘被扫帚捲起来,在夕阳里浮浮沉沉。
郑大山走得不快,路上碰见熟人就点个头。
学堂在东街尽头,一栋两层的灵木小楼,门口种著两棵槐树。郑大山到的时候,郑氏也干完活赶过来。
郑二妹和郑冲天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爹!娘!”
二妹跑到跟前,仰著头:“先生今天教了九九乘法表!我全背下来了!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
“四八三十二。”
郑大山笑了一声,摸了摸女儿的头:“不错,二妹很聪明。”
“爹,听说这个九九乘法表是大哥弄出来的,真的假的?”
“是真的,你大哥可厉害了。”
郑大山一脸的自豪,他为有这样优秀的儿子感到高兴。
一家四口沿著原路往回走。
天色暗得很快,街上的灵灯陆续亮了,光线从暖黄变成冷白,影子被拉得老长。郑大山走到巷子口,拐进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窄巷。
巷子不长,三十来丈,两侧是居民的院墙,头顶拉著几根晾衣绳,上面掛著邻居家的被单,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郑大山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站著四个人。
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上穿著普通的灰色短褐,腰间没有掛明显的法器,但每个人的气息都压著郑大山的呼吸。
全是练气后期的修士。
郑大山的脚钉在门槛上。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把妻儿护在身后。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为首的蒙面人抬了一下手,示意同伴动手。
动作很隨意。
练气三层的郑大山,在他们眼里和地上的螻蚁没什么区別。
但那只手刚抬到一半,所有人都听见了一个声音。
嗡——
极细极尖的破空声,从院墙上方掠过,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银色的线。
那道银线在四个蒙面人之间走了一个弧形。
弧形闭合的瞬间,四颗头颅同时离开脖子。
没有血,飞剑的速度太快,灵力將伤口瞬间灼封,四具无头的身体在原地站了整整两息,才依次倒下去,膝盖先著地,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脸朝下,砸在泥地上,闷响连著闷响。
四颗头颅滚了出去,蒙面黑布散开,露出四张陌生的脸,表情还停留在动手前的漫不经心上。
“啊——!”
二妹尖叫出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冲天呆了一息,隨即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尖利,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郑氏抱紧两个孩子,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但还算镇定。
郑大山的手还保持著把孩子往后推的姿势,浑身僵硬,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
院墙上,一道人影落下来。
中年男人,身形精干,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青色袍子,手里一柄三尺长的飞剑正缓缓收回袖中,剑身上没有一滴血。
“別慌。”
顾建华的声音很平,跟平时在督察楼门口站岗时一样:“我是总督察的贴身保鏢。”
郑大山愣了三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一飞的……”
“嗯,他派我来的。”
顾建华扫了一眼地上的四具尸体,蹲下来翻了翻为首那人的储物袋,里面有一卷绳索、三张封灵符、一瓶迷烟散。
绑架用的全套工具。
“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抓人的。”
顾建华把储物袋收起来,站直身子,看向郑大山:“郑老哥,你儿子在宗门得罪了一些人,对方动不了他,就盯上了你们。”
郑大山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不是修仙界的聪明人,但他是个父亲,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一飞他……他没事吧?”
“他在宗门里,谁也动不了他。”
顾建华的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但你们在外面,不安全。”
郑氏这时候开了口,声音还在抖,但话说得很清楚:“他到底得罪了谁?”
顾建华看了她一眼。
“不该问的別问,先进屋,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郑大山连忙拉著妻儿进了堂屋。
顾建华用火球术將四具尸体烧成灰,一挥手,灰飞烟灭
然后给郑一飞传讯,匯报这边的情况。
传讯符亮了一下,飞向东北方向。
青云宗,督察楼。
郑一飞正在修炼,手掌中的中品灵石散发著柔和的光。
传讯符震了两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顾建华的字跡,简洁:四个蒙面人,练气后期,已击杀,携带封灵符和迷烟散,绑架无疑,你家人安全,等指示。
郑一飞把传讯符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四个练气后期的蒙面人,这种配置不高不低,刚好够制服一户练气期的平民,又不至於引起苏家巡逻队的高度警觉。
出手的人很老练,知道怎么在坊市里做脏活。
李家。
除了李家,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动他的家人。
郑一飞提笔,在传讯符上写了一行字。
“將我家人全部带到青云宗。”
写完,他停了一息,又加了一句。
“路上照顾好两个孩子,他们没见过这种事。”
传讯符飞出窗外,没入夜色。
郑一飞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风吹进来,带著主峰方向灵脉的清冽气息。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堆著的报馆方案草稿,又看了一眼储物袋里那颗极品筑基丹的紫金匣子。
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清晰了。
李家已经动手了,第一次绑架失败,短期內不会再来第二次,打草惊蛇之后再动手,等於告诉所有人幕后黑手是谁。
但他们不会停。
绑架不行,就会换別的方式。商业打压,宗门里使绊子,甚至直接在长老会上弹劾他。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报馆、转运机、天元赌坊,这些是他的棋子,但棋子再多,下棋的人修为不够,一巴掌就被掀翻棋盘。
筑基。
必须儘快筑基。
郑一飞回到蒲团上,握紧手中的中品灵石,闭上眼睛。
灵力再次涌入经脉,粘稠的气旋在丹田內缓慢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