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乐坊是黑河县內的一处坊市。
黑河县的商铺素来有掛靠大势力的传统。
而清乐坊的商铺,大多都选择了掛靠在清风观名下。
然而负责此地的传封一倒,却是在整个清乐坊的商铺圈子里面掀起了轩然大波。
孙青探出头去看,发现居然已经有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邻居选择舍了家当地皮,带著家人和少量金银坐上马车准备南去。
不过南下一事,何其凶险,南下途中难免遇到各路山贼水匪。
甚至东家带在身边的侍卫,都可能突然见財起意,把东家杀了带著女眷金银跑路。
孙青之前也动过这样的念头,想过南下,可是思来想去,他终究是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雷叔,我让你去打听传统领的事情,你打听到了吗?”孙青看到一名鬚髮皆白但是精神矍鑠的老者回到店內,立刻著急问道。
被他唤作雷叔的老人左右慌张看看,把孙青请到屋內又把门户关上,这才轻声道:“有关传统领的传闻多半是真的,传统领真的被人挑废了手筋,而且我听说,之前还有人去清风观的驻地那里闹事,据说是清风观请来的武人反水了。”
雷叔真名唤作雷铁柱,是在孙家干了二十年的老管家,雷铁柱说话,孙青肯定是信的。孙青听了这消息,立刻感觉如遭雷击,身形不稳差点直接跌在地上。
“清风观,怕是要倒啊。”良久后,孙青才重新爬起来,唉声嘆气道。
他父亲孙兴前阵子又中了风,理不了事情,整个孙家商铺,都是他这个少东家在撑著。
结果如今,居然又遇到这种事情。
他过去能够使唤得动手下,全是因为孙记商铺掛靠在清风观门下,而他又曾经是清风观的弟子,在清风观里还有一点点残存的人脉。
但是,他终究不是入了道籍的弟子。
孙青听说,何家药铺的少东家何家亮,就是入了道籍的,何家药铺又跟清风观有直接的生意往来,因此何家药铺现在还稳得住。
但是他们孙记商铺就……
孙青想到此处,突然听到外边传来一阵骚动。
他还未开口去问,就看到小廝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甚至於说跑得太快等跑到孙青面前的时候,小廝脚下踉蹌了一下直接摔到了地上:“少爷,那群青蛇帮的又来討安保费了。”小廝爬起来后慌张说道。
“青蛇帮又是哪里来的野狗。”孙青头疼道。
原本黑河县內虽然帮派更迭极快,但是站在最顶端生態位的始终是那四大帮。
但如今跟往日不同,现在的黑河县內局势乱得很,黑水帮倒了后,其余三大帮皆是人人自危。
白马帮的老帮主不知是到了犯糊涂的年纪,还是真的发现自己身边有亲信想要效法黑水帮故事,突然在身边玩起了大清洗。
孙青这些商铺店主,每天都能听到白马帮谁谁小头目又被人杀了。
没有四大帮在顶上控制,清风观的名头又不好使了,各种稀里糊涂的小帮派立刻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有点武艺在身的泼皮流氓与县外来的江洋大盗,还有少量曾经的反贼合流,隨便取了个名字立了个帮派就开始做起灰色生意。
而其中最容易的灰色生意之一,就是敲他们这些小商铺的竹槓。
若是单纯只是小帮派,孙青倒也不惧,毕竟商铺亦有僱佣看家护院的武师。
但是有时候这些小帮派背后,甚至还有著胡家和黄家的人掺杂在其中,为的就是搞垮对面名下掛著的商铺。
因此这些小帮派,孙青还真的不敢直接去惹。
但孙家被一波又一波的小帮派敲竹槓骚扰,纵然孙青八面玲瓏使出了浑身解数,孙家也依旧被榨得越来越乾瘪,眼瞧著……就要倒了。
“几位好汉,我们之前已经给灰林帮交过安保费了,不知道几位,跟灰林帮的管事是什么关係。”孙青调整了下心態,脸上陪著笑走出了孙记大门。
为首的泼皮斜眼看了孙青一眼:“什么灰林帮不灰林帮的,没听说过,这地方现在是我们青蛇帮的地盘。想要在这里做生意就得交安保费。”
“你故意扯什么不存在的灰林帮,难道是要故意消遣我们不成?”泼皮恶狠狠道。
恰好有几名五大三粗穿著劲装的武人路过,走到泼皮旁边。
那几名泼皮感应到来的几名武人的气血,顿时一惊。
“几位好汉莫非要蹚这浑水?”泼皮板起脸来。
为首的霍平没有回答泼皮的问题,只是咧嘴开口道:“什么青蛇帮不青蛇帮的,我还青虫帮呢。小毛孩子还学起別人收安保费了,回去喊你娘餵你点奶就当作是安保奶了。”
霍平开口,他身后的几名武人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
为首的泼皮脸色变了又变,他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突然从袖里掏出一把剪子,直接就朝霍平腹部捅去。
片刻之后,他却是变得面色煞白。
剪子被霍平轻轻捏在手里,霍平瞥了一眼泼皮,隨口一记唾沫喷到泼皮脸上,“怎么这么大年纪了,还在玩这种玩具,让叔叔我教教你怎么好好打人好不好。”
混子刚要鬆开剪子,霍平就已经身体崩成一张大弓,一拳轰在泼皮脸上,顿时把泼皮的鼻子牙齿面骨全部打碎,倒在了墙壁上。
他身后的几名武人亦是懒得废话,上手就打,如同掐小鸡般把几名泼皮给打得筋骨俱碎,烂泥一般的软在地上。
“几位好汉。”旁边的孙青看得目瞪口呆,然后不禁瑟瑟发抖。
谁知道这世道居然是前有狼后有虎。
原本他想一个青蛇帮就已经够难缠的了,没想到居然又冒出来几个如此强人。
看这些强人的凶残手段,孙青料想,孙记商铺马上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比之前面对青蛇帮要付出的代价还要来得重。
“怕什么,你不是掛靠在我们清风观门下吗?我们都是清风观门下的人。”霍平享受著孙青敬畏的眼神,咧嘴一笑。
孙青立刻更加震惊,然后猛的喜道:“不是说传统领受伤了吗?难道说之前的传闻都是假的,我就说清风观招揽来的武人怎么可能突然叛变。”
霍平听到“叛变”二字突然浑身一紧,咳嗽两声:“传统领回观赴命去了,现在掌管清乐坊的是林统领。我跟你说,林统领可是突破了力贯周身,而且铁鹤道人的名號你听过吧,林统领是铁鹤道人的亲传弟子,还练成了那什么铁什么鹤手,前途光明的很。你要是巴结我还不如去巴结巴结林统领去。至於那什么叛变的事情,以后莫要嚷嚷了。要是让我知道了你到处传播这消息,我连你一起打听到没。”
孙青缩了缩脖子,闻言却是更喜,他是在清风观上待过的,当然知道力贯周身的含金量和铁鹤道人门下亲传的含金量,他当即连忙塞了几枚碎银过去,霍平和田焕哈哈笑了两声,倒也没有拒绝,隨手把银子收进了褡褳。
等几人走后,管事雷铁柱连忙小碎步跑了过来,恭维道:“少东家的眼光確实毒辣,我看清风观毕竟还是个老牌势力,底蕴深厚得很,我就说少东家之前判断的对,清风观没那么容易倒的,肯定还有底牌。”
孙青知道雷铁柱是在拍马屁,但也露出受用的笑容。
他之前其实也动摇过,想要转投其他势力名下,但是他这不是转投不出去吗,最后只能坚定的站在了清风观这边。
但是,还好,还好……他站在了清风观这边。
若是他的意志稍微不坚定点,估计已经跟老邻居一样只能南下亡命碰运气了。
“那林统领,你去打听打听,这等重要人物,我们可得打点好了。”孙青又给了一小袋银子给雷铁柱,赶紧差遣他去打听情报,看看能不能搭上林统领的线了。
孙青回到大堂之內,给自己上了碟乾果点心,就著茶慢悠悠吃了起来。
眼下化解了一大危机,又听闻自己的靠山清风观居然真的还靠得住,他如何能不感到轻鬆愜意。
才刚刚不到傍晚,雷铁柱就带著消息回来,把小纸条往孙青怀里一塞。
孙青连忙低头去看那纸条。
恰在此时,孙青新纳的小妾踱著步子进了大堂。
她听说孙记商铺的危机解除了,孙青又新得了那位林统领的消息,估计马上就能跟那位林统领搭上线,孙青估计正是高兴的时候,她这个出现,再跟孙青说上几句体己话,那她在孙青这里可不就更加受宠了。
然而她刚刚进屋,却看见孙青看完纸条不仅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是一副眉头紧锁的古怪神色,小妾立刻紧张了起来,柔声道:“是奴来得不巧吗?还是那林统领太过难缠,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孙青摆摆手:“那倒不是,我与林统领,其实算是旧识。”
小妾露出不解神色:“那为何?”
孙青能与现在掌权的林统领是旧识,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孙青將纸条揉成一团,脑中却不自觉地闪过当日,他被赶出乾宫山,询问林孟是否愿意做他的跟班的场景,林统领,怎会是他?
往日今时,他跟林孟的地位居然如此对换。
若是他当日在山上再坚持坚持,是否今天也能……
片刻之后,他却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他,是註定没有这个命的。
孙青神色复杂,但是最后还是理性占据了上风,只是又嘆了口气,然后强自打起精神笑道:“確实得跟林统领打好关係,我跟那位林统领是旧识,反而更知道这位林统领的前途恐怕不可估量。你们速速去打点,莫要因为那位统领是新来的就露出怠慢。若是谁轻慢了清风观门下,我定然不会宽恕。”
……
清风观的观主偏殿处。
一声悽厉的叫声,一只通体漆黑异常神异的怪鸟闯入殿中,被孔煜稳稳接住。
只不过孔煜虽取下了信纸,但却未细细的看。
因为他有贵客在前。
胡家和黄家在忙著拉拢黑河县內的势力。
孔煜自然也不蠢,不会觉得清风观是道观就要讲究什么清修和超然物外,非得单打独斗。
他这几日已经接连见了黑河县內甚至黑河县外的几个大家主,试图组成同盟。
只是,效果却不是很好。
传封被挑废了手筋这事,影响太过恶劣。
传封似乎也受不了自己给清风观带来如此大的名誉上的损失,屡次都要试图自杀,只是被其他人劝了下来。现在不得不关在牢里,让其平復下心情。
家主走后,孔煜鬱闷的踱步两圈,才打开信纸一看。
“张全的弟子?”
他脑內搜索片刻,才想起有林孟这个人。
张全当日,跟他提及此人,说的日后或许可以独当一面。
只是孔煜更多的印象,则是林孟的根骨不行。
现在看来,张全说的林孟以后能够独当一面,倒也並非虚言。孔煜心中默默道。
信纸上面,记载的便是林孟摆平清乐坊周围的事情。
“只是,这人年龄大了,终究是难以入劲。”孔煜想起这事,又纠结了起来。
他拿出之前已经做好的安排。
上面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人大概晋升的位置和上限。
从上往下,是他认为的各弟子潜力的排行。
孔煜在下面找了一圈,才找到了林孟的名字,纠结片刻之后,他最后还是轻轻涂改,把林孟的名字挪到了上方。
“算了,不能入劲就不能入劲吧。”孔煜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