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义接过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抬头將硃卷传给另一位阅卷官,低声评价道:“此文条分缕析,数据翔实,不像是一篇考场策论,倒像是一份户部积年案卷的精要汇编。”
他想起一个人来,“前朝大乾的范文正公,做地方官时写过一篇《田赋十议》,也是这等风格,不卖弄辞藻,不空谈仁义,只拿实实在在的数字说话。”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阅卷房里其他几位阅卷官都听到了。
范文正公是大乾中兴名臣,以实干著称,赵崇义拿这份考卷与范文正公相提並论,分量不言而喻。
裴度微微頷首却没有接话,只是將硃卷放入了“上等”那一摞。
阅卷房的另一边,另一位副主考,礼部侍郎周邦彦正在翻看另一份硃卷。
周邦彦是太傅孔衍的得意门生,七品文修,诗才极高,在文官中以文採风流著称。
他手中这份硃卷的策论写得花团锦簇,开篇便是一段駢四儷六的铺陈,把治国之道比作春水东流、万物滋生,辞藻华丽得让人眼花繚乱。
周邦彦读得频频点头,提起笔在卷末批了“文采斐然”四个字,將硃卷放入了“上等”。
裴度恰好瞥见了这一幕,放下手中刚批完的卷子,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周大人,春闈取士,取的是能办事的官,不是能写诗的人,文采斐然固然好,但若策论言之无物,便是绣花枕头。”
周邦彦脸色微微一变,他是孔衍门生,在文官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被裴度当眾这么说脸上有些掛不住,但碍於裴度的资歷和官位,只能勉强辩解道:“裴中丞,这份卷子策论虽不如您手上那份扎实,但行文如行云流水,引经据典处皆有出处,亦是难得的好文章。”
裴度没有和他爭辩,只是將自己手中那份硃卷递了过去。
周邦彦接过卷子,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看到策论题目时眉头微微一动。
读了三行之后脸上的笑意便收了,读到中间那份《京郊七县田赋现状简表》时,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一口气读完全文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不服气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不得不承认的神色。
他確实更偏爱文采飞扬的文章,但这不意味著他分不清好坏。
这份策论的分量放在任何一届春闈都足以列为头名。
而他自己手中那份駢四儷六的策论和这份比起来,確实像一个会写诗的花瓶和一个能打仗的將军之间的差距。
他將硃卷还给裴度,拱了拱手道了声受教,將自己的原批划去,重新批了四个字:“可列优等。”
裴度不再多说什么,继续翻阅下一份硃卷。
阅卷房里的烛火噼噼啪啪地燃著,阅卷官们低声交换著评语,每发现一份出色的策论便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裴度又批了几份平平无奇的卷子,有的策论通篇堆砌典故不知所云。
有的引经据典全是空话套话。
有的甚至把前朝范文正公的奏章抄了一大段只是改了几个字。
这份卷子被他当场掷入落卷堆,语气中罕见地多了一分严厉。
他翻开下一份硃卷时,目光扫过策论的开篇第一句,手中的笔便顿住了。
这份硃卷的策论题目是《论边防之要在实边与安民》。
开篇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铺陈排比,只用一句话直截了当地点出了全篇的核心论点。
这个论点犀利得让裴度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在都察院看过无数关於边防的奏章,绝大多数都是老生常谈,无非是“增兵”“修城”“屯田”那几套。
但这篇文章的论点与那些完全不同。
更让他惊讶的是,文章没有停留在批评现状的层面,而是条分缕析地逐条展开了对策框架。
北境军屯与民屯的比例、羌人降户的编管安置、西境茶马互市的路线。
西南土司的羈縻整合、东南水师的巡海成本与倭寇情报网的建设。
每一项对策都具体到州县,每一条数据都精確到千人千石,仿佛作者不是在考场上写策论。
而是刚刚从西北边境实地考察回来,或是在兵部边防司翻阅过积年档案。
裴度翻回卷首,重新读了一遍策论全文。
他的手指在“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安民之道不在蠲赋,在均田”这一行上停了很久。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前朝大乾的名臣王佑安。
王佑安在大乾仁宗朝主持西北屯田,提出过“兵民合一、以边养边”的方略。
当时朝堂上反对声浪滔天,但王佑安顶住压力推行了十年。
硬是把年年告急的西北防线变成了自给自足的铜墙铁壁。
裴度当年读王佑安的《屯田疏》时,最深的印象就是,王佑安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摆帐本。
眼前这篇策论,气象上比王佑安的奏疏少了几分刚烈,但那份务实的底色和格局的恢弘,简直如出一辙。
他提起笔,在卷末空白处写下几行批语:“识见高远,论据翔实,所列四境边防对策皆切中要害,数据精確,当非纸上谈兵者所能为。”
“尤其『实边之道不在多兵,在固本』一句,深得前人治边之精髓。可列头等。”
写完搁下笔,將硃卷亲自递给孟彦伦。
孟彦伦接过卷子看了很久,看完后將硃卷放在自己右手边最上面的位置。
那是主考预留的头等卷宗,到目前为止里面只有两份。
阅卷进行了整整十二天。
当最后一份硃卷评定完毕,弥封被揭开,考生姓名与硃卷对號入座。
三千个名字在数十位阅卷官手中来回传递核对,唱名声此起彼伏。
负责核对弥封的官员唱出三个名字时,嗓音都已经沙哑了:“苏軾,王安石,姚广孝。”
这三个名字被写在会试榜的最前列。
会试榜张贴出去的那一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榜文前挤满了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默然离去,有人挤在人群里踮著脚看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軾站在人群中,手里还捏著半个烤红薯,看到了榜上自己的名字,会试第三名。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红薯全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王安石站在他旁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会试第二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本翻卷了边的策论集塞回书箱里。
而姚广孝的名字,赫然排在会试第一名,是会元。
他没有来看榜,而是坐在大报恩寺的禪房里翻看一本《大周地理志》。
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喜,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翻书,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殿试在即,会元只是头半程。
消息传到偏殿时,周行正伏在案上练字。
高力士送来的午膳食盒夹层里藏著姚广孝亲笔写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三人皆中”。
周行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著它在铜盘里化为灰烬,然后提笔在面前那张宣纸上写下“会试”二字,在旁边画了三个圈。
静待花开,花已经开了三朵。
接下来是殿试。
皇帝亲自策问,那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一战。
而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把之前那份自製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人的名字旁边分別標註了他们的会试名次,然后合上册子望向窗外。
雨停了,老槐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
殿试的题目,按惯例是由皇帝亲自擬定,但內阁和司礼监都会提前呈递建议题供皇帝参考。
赵高正好在司礼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