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赵高的新身份

    宫里的日子,像石磨碾豆子,一天一天地碾过去。
    杂役房的二十来个新人,在最初的几天里,被管事太监翻来覆去地折腾。
    今天嫌地扫得不乾净,明天骂柴劈得太碎,后天说倒夜香的时候洒了一滴在甬道上,罚了三天不许吃饭。
    二十来號人被磋磨得叫苦连天,晚上躺在通铺上,一个个跟散了架似的,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但也有例外。
    墙角那四个铺位上的人,从来不叫苦。
    赵高扫地扫得一丝不苟,魏忠贤跑腿跑得脚下生风,高力士择菜择得又快又乾净,郑和劈柴劈得比老手还利索。
    他们四个的活计从来不比別人少,可他们从来不出错,从来不抱怨,甚至让人觉得他们干这些粗活干得还挺自在。
    刘管事注意他们,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是新人入宫的第七天。
    按规矩,杂役房每七天要清点一次库房的器物,登记造册,缺了少了的要追查,损坏了的要报修。
    这活以前都是刘管事亲自干,因为他识字。
    整个杂役房的杂役里头,识字的找不出两个。
    刘管事自己也是半吊子,识得几个字,但写不好,每次登记造册都要磨蹭半天,写得歪歪扭扭的,拿去给內务府总管过目的时候没少挨白眼。
    那天他正趴在桌上对著帐册发愁,赵高端著一盆清水进来擦地。赵高擦到桌脚边的时候,余光往帐册上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看出来了,这帐记得一塌糊涂,数字对不上,物件的名称也写错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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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吭声,继续擦地。
    擦到门口的时候,他直起腰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刘公公,这帐册上『青花缠枝莲纹瓶』的『缠』字,好像少了一笔。”
    刘管事抬起头来,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再抬头看看赵高,眼睛里满是狐疑:“你识字?”
    “略识得几个。”赵高垂下眼帘,语气恭顺但不卑微,“在家时跟村里的老秀才学过两年。”
    刘管事眯起眼睛打量他。
    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干活倒也勤快,没想到还是个识字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毛笔往赵高面前一递:“那你来写两个我看看。”
    赵高接过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青花缠枝莲纹瓶,一对,高二尺三寸,置於东库第三架。”
    字跡端正,笔画清晰,比他那一手狗爬字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刘管事倒吸一口气,看赵高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赵高不再扫地了。
    他被调到刘管事身边,专门帮著整理帐册、誊写文书。
    杂役房里二十来个新人,他是第一个脱离粗活的。
    其他人都觉得这小子走了狗屎运,只有魏忠贤和高力士对视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魏忠贤的发力方式跟赵高完全不同。
    赵高走的是“技术流”,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一步一个脚印。
    魏忠贤没有赵高那手好字,但他有一样东西赵高没有,他太会交朋友了。
    入宫不到十天,魏忠贤已经把杂役房里所有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谁的老家在哪个县,谁家里有几口人,谁是被卖进宫里的,谁是自愿净身的,谁脾气好谁脾气暴,谁干活勤快谁偷奸耍滑,这些信息被他一条条记在心里,分门別类地归置好。
    他交朋友的方式也高明。
    不是那种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种大大咧咧的热络,让人感觉他不是在巴结你,就是跟你投缘。
    今天帮老张挑两担水,明天替小李顶一个夜班,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半壶酒,拉著几个同乡在墙角喝两口。
    他天生一副好嘴皮子,三言两语就能把人逗笑,跟他待在一起,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不过十来天的工夫,杂役房里一半的人都开始管他叫“魏哥”。
    刘管事也注意到了他,觉得这小子嘴甜会来事,人缘又好,是个能帮著管人的料子。
    於是魏忠贤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杂役房里的“隱形副管事”。
    刘管事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张罗著安排活计、维持秩序。
    至於高力士呢。
    高力士不显山不露水,但他的日子也没白过。
    他在伙房打下手,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火、择菜、洗碗,从早忙到晚。
    可他从来不急不躁,手里的活计永远做得妥妥帖帖。
    择菜择得比谁都乾净,烧火烧得比谁都旺,洗碗洗得比谁都亮堂。
    伙房的大厨姓孙,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拿勺子敲人脑袋,可他从来没敲过高力士。
    因为这孩子干活太让人省心了,省心到孙大厨有一次跟人閒聊的时候说了一句。
    “新来那帮小子,就那个姓高的是个做事的料。”
    就这么一句话,被伙房里的其他人听了去,传到了刘管事的耳朵里。
    只有郑和,还是每天劈柴。
    他劈了一个月的柴,从不喊累,从不偷懒。
    他劈的柴堆满了柴房的一整面墙,每一根都劈得整整齐齐,码得方方正正,像一堵木头的城墙。
    孙大厨每次去柴房取柴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摇摇头,嘟囔一句“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感慨。
    ……
    十月初九,周武帝在乾元殿大宴群臣,庆贺秋收。
    这种宫宴,內务府是最忙的,几百號人进进出出,端菜送酒、搬桌挪椅,忙得脚不沾地。
    杂役房的新人们也被调去帮忙,在宴席外围干些搬搬抬抬的粗活。
    赵高因为识字,被刘管事安排到了宴席后方的茶水房,负责记录各宫娘娘们点用的茶品和点心。
    这活不算重,但位置很关键,茶水房紧挨著宴席大殿的后廊,各宫的人来来往往,消息灵通得很。
    赵高端端正正地坐在茶水房里,面前摊著一本册子,每一笔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一直竖著。
    来来往往的宫女、內侍、各宫的掌事姑姑,她们说话的內容、语气、神態,全都被他收进脑子里,无声地分析著。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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