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苍为伤残袍泽奔走府衙、求来终身安稳差事的事跡,如同长风拂过,不过半日时间,便彻底传遍了整座大营。
不止是他麾下將士满心感念,其余各营、各队的普通战兵、底层士卒,全都听闻了这件震动全军的大事。
军营之中,歷来最是现实,也最懂冷暖。
沙场廝杀,將在前、兵在后,立功之时將领领赏、升官晋爵,乃是常態。
可一旦战事惨烈、士卒伤残,绝大多数將领皆是冷眼旁观,只论军功、不论人情。
多少老兵断手断脚、气血报废,落得一身伤病,最后只拿几两碎银被逐出军营。
回乡无田、入城无业,余生顛沛流离、苟活度日,无人过问。
这是乱世军营默认的规矩,自古来皆是如此,大炎王朝保留战兵的特权,比之其他王朝,已经好上太多。
所有士卒早已习以为常,心底从不奢望將领垂怜。
可今日,李玄苍却打破了以往的冰冷惯例。
此事传开,整座大营的气氛悄然变了。
操练场上、营房之间、伙房內外、巡夜途中,隨处都是各营士兵的低声议论,人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羡慕,有动容,有感慨,更有深深的敬佩。
“真是羡慕李大人麾下的弟兄啊!”
“同样是沙场卖命,同样是刀口舔血,人家残了废了,有主將兜底,一辈子衣食无忧。”
“换做我们,若是此战伤残,怕是出了军营便成弃子,任其自生自灭。”
“……”
不少老兵坐在营房石阶上,看著远处李玄苍麾下的將士,满脸悵然,忍不住拿各方將领细细对比。
“你看其他大营的主將,平日高高在上,打贏了功劳归將,打输了罪责归兵。”
“將士完好之时,便是可用的棋子,伤残之后,便是无用的累赘,半点情面不讲。”
士兵们私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咱们大营某位千夫长,去年一战折损三百兵卒,不少弟兄残废退役,他全程不闻不问,只顾著上报战功、申领赏赐,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还有几位世家出身的將领,素来轻视底层士卒,视兵卒为草芥,打骂隨意,奖惩偏心,何曾为咱们底层士兵考虑过半分后路?”
对比之下,李玄苍的所作所为,愈发显得难能可贵、震撼人心。
“李大人年纪最轻、战功最盛、血性最烈,却是最重情义。”
“杀敌之时,他孤身冲阵、身先士卒,替全军挡下最凶险的杀局。”
“跟著这样的主將,就算战死沙场、就算落得伤残,也值了!至少有人记得你的血汗,有人护住你的余生。”
“……”
无数士卒唏嘘感慨,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同为军人,同赴生死,谁不渴望遇上一位体恤下属、有情有义、敢为士卒扛事兜底的良將?
往日里,眾人只敬佩李玄苍的勇武、敬佩他敢战敢杀、屡破邪祟的绝世战力。
甚至有人笑话他不知死活,什么任务都敢接下,苦了他麾下的士兵,只能跟著他不断送死。
可今日之后,眾人真正打心底里信服、敬重李玄苍。
流言愈传愈广,连不少治军多年的將领都暗自点头,心生讚嘆。
一时间,李玄苍善待袍泽、不弃残卒的名声,响彻安州全军。
各营无数士兵心生嚮往,纷纷暗嘆此生若能追隨李玄苍,是军中最大幸事。
福兮祸所伏。
李玄苍此举,让底层士兵拥戴、在所有底层士兵眼里是大义、是良將。
但在一眾常年治军、资歷深厚的沙场老將眼中,却是赤裸裸的坏规矩、抢名望、打人脸、断后路。
安州边军大营深处,几处独立营帐內,气氛阴沉压抑,怒火翻腾。
这些人皆是从军多年的老牌千夫长、半生浴血、资歷厚重,在军中盘踞多年、根深蒂固。
以往军中默认铁规。
將掌功名,兵担死生,残卒隨缘抚恤,从无主將亲自奔走、为底层废卒求终身官差的先例。
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所有將领也都是这么治军的。
大家冷眼默契、循规行事,有功自己领、有过士卒扛、残兵自谋生路,自古皆是如此。
可偏偏李玄苍特立独行、破格行事。
他不惜身段、亲走官府、为残卒爭终身饭碗,一举贏得军心。
这就反衬出其他將领,冷漠、自私、无情、视兵如草芥。
底层士兵越是疯狂称颂李玄苍,一眾將领的脸面就越是被反覆抽打,火辣辣的疼。
“胡闹!简直胡闹!”
一名鬢角发白、镇守军营二十余年的老千夫长狠狠拍案,震得茶杯弹跳,满脸慍怒。
“这李玄苍,太过张扬,太过出格。”
“他这是在干什么?收买军心?沽名钓誉?”
另一名满身旧伤的千夫长咬牙沉声。
“军中规矩,歷代沿袭,伤残兵卒,朝廷有定例抚恤,多少年来皆是定数,他偏偏要搞特殊。”
“他倒是落了个仁义良將的美名,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怒火与忌惮。
眾人纷纷开口怒斥,怨气彻底爆发。
“是啊!他这一出,全军上下都在对比。”
“现在所有士兵都在私下议论,说我等冷血无情、不恤士卒、只懂爭功、不懂护兵。
“他博美名、收军心,却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往日里我等治军威严、立身正统,如今被他一人衬托得面目可憎、刻薄寡恩。”
“……”
眾人面色阴沉如水,对李玄苍满是怨恨。
“他这般特立独行、逆规而行,简直让我等无地自容,日后还如何治军、如何立威、如何在军中立足?”
“从今往后,麾下士卒人人心里都有一个標准,我们再按军规办事、依规裁撤残卒,就会被士卒记恨。”
“若是效仿他,破格徇私、人人求官,军营规矩彻底崩坏,军纪大乱。”
眾人进退两难,左右不是。
这才是眾人真正暴怒的根源。
李玄苍贏了人心、贏了声望、贏了士卒拥戴,却打破了军中维持的利益默契与潜规则。
他一人光明磊落、仁心待人,却让所有习惯旧规矩的老人,彻底沦为军中反面。
“年少得志,便不知天高地厚!”
“锋芒太露,专擅虚名!”
“今日敢破抚恤旧规,明日便敢越权治军、妄改军制。”
“……”
眾人怒火滔天,越说越恨。
他们无法公开指责李玄苍,因为李玄苍所作所为,让他们挑不出错。
这才更让他们憋屈、暴怒、心生忌惮。
“我等这就请校尉大人出手,杀杀李玄苍的威风,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密帐之內,怒火沉沉、嫉恨丛生、杀机暗藏。
“所言甚是,我等这就去请杜校尉主持公道。”
眾人当即动身,前去求见杜天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