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罗天大醮正式开锣还有五天,龙虎山后山的气温已经比山脚下高了小两度。
日头掛在头顶,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连空气里那股松香味都被烘得浓了几分,像一大锅煮过头的松针茶。
诸葛祁坐在观云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著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条山道上。
山道蜿蜒著从山门方向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两旁的古树枝叶交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阴影。
风一吹,那些阴影就跟著晃动,像无数只正在招手的手掌。
竇乐坐在他对面,面前摊著一份名单,眉头拧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的头顶那圈稀疏的头髮今天被风吹得格外支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戳了一下的河豚,正在努力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消息。
“王家的车队已经到了鹰潭市区了,吕家的昨天就住进了山下的酒店,陆家那几位倒是还没到,但已经让人传了话,说今天下午就能上山。”竇乐每说一句就顿一下,仿佛每一条消息都是一颗需要他亲手拧紧的螺丝钉,“三家人差不多前后脚到的。”
“王靄那只老狐狸眼睛毒得很,这次来的是他儿子王並,还有家里的几个供奉,明面上是陪王並来见世面,实际上谁不知道他是来替王靄看风向的。”
诸葛祁点了点头,“吕家呢?”
“吕慈自己亲自来了。”竇乐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分,“带了八个人,清一色吕家本家的好手,您之前跟那位打过交道,应该比我了解他。”
诸葛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当然了解吕慈,那个头髮一丝不苟、眼神像狼一样锐利的老头子,上一次在天津连夜带著人从吕家赶到天津来领吕良的画面他还记得很清楚。
那老头护短是真护短,霸道是真霸道,但审时度势也是真审时度势,是个不会轻易被人当枪使的人物。
“陆家呢?”
“陆家一向低调,这次来的人也不多,说是带了四个隨行弟子,不算太张扬,不过他是来站老天师的,应该无碍。”
诸葛祁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凉白开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搭在窗台上往外看。
怕是並非无碍。
陆家可是准备让通天籙出世的。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山门外的停车场,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正沿著山道缓缓驶上来,车身在阳光下反著亮晶晶的光。
“王家的人到了。”他说。
竇乐也跟著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转过身来,“我得下山去迎一下,您——您这边要不要也——”
“我跟你一起。”诸葛祁拍了拍竇乐的肩膀,“毕竟我是来配合您工作的,客人来了,一起露个面是应该的。”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竇乐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下了观云堂的二层,穿过一道月亮门,沿著石阶往山门方向走去。
午后的太阳已经微微偏西,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上洒出一片细碎的金色斑点。
诸葛祁走到山门前的广场边缘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刚好是那种“既不用显得太主动也不至於太失礼”的位置。
山门外的停车场里,三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稳了。
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两个穿著灰色短褂的精壮汉子,两人左右扫视了一圈,然后其中一人朝车里点了点头。
然后一个年轻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著一件款式考究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色泽极好但看起来没干过什么重活的胳膊。
他的五官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点俊朗,但眉宇之间带著一种被养得很精细的、不太容易察觉的骄纵之气。
他下了车之后没有急著往前走,而是先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衣领,然后才抬起头来朝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家的那位公子?”竇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诸葛祁微微頷首,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他在脑子里把王家的资料调出来翻了一遍,王並,王靄的独孙,王家年轻一代最受宠的那个,据说在王家內部已经是被当做未来接班人在养了,修为不算差,但更出名的是他的脾气和排场。
王並身后又下来几个人,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三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人,其中一个走路的时候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两条腿在交替迈步,一看就是个练到了极致的桩功高手。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背著长条形布包的男人,包的形状让诸葛祁多看了两眼,那是一个剑匣的轮廓。
山门外的停车场另一端,又有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拐了进来。
车速不快,但停车的位置选得很准,正好停在王家的车队侧面,既没有靠得太近显得刻意比较,也没有离得太远显得孤僻。
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一双穿著黑色布鞋的脚,然后是深灰色的长裤、月白色的对襟褂子。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张七八十岁老者的脸,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背著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山门。
他的身后跟著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步伐整齐。
不过其中,並没有吕良身影。
诸葛祁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眉头还是不由得微微挑了挑。
吕慈下了车之后没有急著往里走,而是先偏过头往王並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王並身上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摆设。
王並显然也看到了吕慈,他那张本来带著点骄纵神情的脸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得上客气的笑容,朝吕慈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吕慈没有回礼。
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抬步朝山门走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身后的八个吕家子弟立刻跟上,步伐出奇地整齐,连落脚的声音都几乎重叠在一起。
诸葛祁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弧度太小了,小到站在他旁边的竇乐完全没有察觉。
吕慈走到山门前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竇乐,落在后面两步远的诸葛祁身上。
那一刻,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警惕、审视、还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忌惮。
显然,这是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