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祁的问题落下,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老天师端著茶杯的手没有晃动,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低头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似乎在端详那里面倒映出来的自己,过了大约七八个呼吸的工夫,他才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然后抬起头来看著诸葛祁。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看来诸葛科长对於我龙虎山的天师渡了解不少啊。”老天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隨意的腔调,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分。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像是秋天傍晚的日光被云遮住了一角。
诸葛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在老天师这样的异人绝顶面前,任何闪躲都等於自降身价。
他来龙虎山之前早就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会触到对方的逆鳞,说到什么程度能让自己全身而退,这些东西他已经像背棋谱一样背得滚瓜烂熟。
诸葛祁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在法庭上陈述事实的律师,“您把张楚嵐推上天师之位,然后把天师渡给了他,您自己呢?”
老天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农看到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时才会露出来的那种安心的微笑。
“我该怎么著还怎么著唄,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了,也该交给后来人了,这不就是传承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诸葛祁听得很认真,他知道老天师这个人说话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他说得越隨意的那些话,往往分量越重。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师,您知道的,我问的不是这个。”诸葛祁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老天师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动作不大,只是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摆了摆,但诸葛祁立刻闭上了嘴,安静地等著。
“小子,”老天师看著诸葛祁,眼神里的笑意收敛了七八分,剩下的是那种经歷过太多风雨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这终究是我门內的事情,你是在用身份身份给我交谈,公司的手太长了。”
诸葛祁沉默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偏殿里的香炉安静地燃著,菸丝在光柱里缓缓飘升。
窗外传来广场上游客的喧譁声,远处的道观里隱约有钟声响起,当——当——当——三声,悠长而浑厚。
“我知道。”诸葛祁说。
他没有加任何修饰语,没有说“晚辈冒昧“或者“天师莫怪“这类客套话。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说那些话等於把刀递到对方手里,让自己变得更被动。
老天师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老天师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被什么逗笑的笑,眉头舒展开来,眼角的皱纹挤成好几道深深的沟壑。
“行,你胆子大。”老天师伸手提起茶壶,给诸葛祁续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斟满,“那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既然你知道了不少,也就没必要太过藏著掖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担心的是,等我倒下了,异人界少了根定海神针,你们公司压不住场子,是吧?”
诸葛祁没有否认。
他在来龙虎山之前,跟赵方旭有过一次谈话。
那次谈话很短,不到二十分钟,但赵方旭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得很清楚,赵方旭说老天师这个人,公司现在动不了,將来也未必动得了。
但是他活著,对公司是好事,他没了,对我们才是大麻烦。
这件事上,他们立场是一致的。
老天师这位绝顶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一座山,能够压得住天下英雄,一旦有一天这尊象徵忽然垮塌,必然会造成时局十分巨大的震盪。
而如今的公司,还能够全盘接手的能力,因此老天师的存在对於维稳很重要。
诸葛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然后才开口说:“天师,这话不好听,但我得跟您说,您心里清楚,现在异人界能维持表面上的太平,七八成靠的是您的名头压著。
十佬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方梟雄?风正豪、吕慈、王靄,哪个有省油的灯?他们在公司面前不动声色,与其说是给公司面子,不如说是给您面子。”
老天师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听著。
“您活一天,他们就按规矩一天,您要是走了,天师府新立的天师压不住场面,”诸葛祁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您也是个心中有大义的人,总要为天下苍生考虑。”
老天师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被什么话挠到了痒处。
“你这话说得,跟赵方旭一个味。”老天师摇了摇头,“狐狸养出来的也是狐狸,跑不掉。”
诸葛祁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老天师这句话没有恶意,但他也知道在这种时候顺著对方的话打哈哈並不合適。
“天师,我能问您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吗?”诸葛祁说。
“你问。“
“您这么看重张楚嵐,到底是因为他是张怀义的孙子,还是因为您真的觉得他適合坐天师这个位置?”
偏殿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那么一瞬。
老天师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诸葛祁能数清楚香炉里那一炷香烧掉了多少。
大约四分之一寸。
然后老天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在跟一个很近的人说悄悄话:“我收了一辈子徒弟,灵玉也好,其他那几个也好,资质都不差,人品也没话说,但这些人坐上天师府的位置,他们守得住什么?“
诸葛祁没有回答,他知道老天师不是在问他。
“守规矩吗?“老天师摇了摇头,“规矩这东西,你要是没有掀桌子的本事,那规矩就是別人给你定的,你以为你守的是规矩,其实你守的是別人的眼色。
灵玉那孩子,心是好的,但他一坐上这个位子,第一个来找他麻烦的就是全性,第二个就是王家。”
“第三个,也许就是你公司。”
“反倒是张楚嵐这孩子不一般,手段是能够练出来的,但是心性可不一样,他接手这个位置,能接的住,你们公司真想拿捏他可没有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