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吕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死死地盯著茶几上那三张纸,仿佛要把那些字一个个吞进眼睛里。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诸葛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倒是一点儿也不急。
他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目光平静地看著对面的老人。
这条疯狗,终究还是得低头。
吕家在异人界横行了多少年?
从甲申之乱到现在,吕家靠著“明魂术”这个见不得光的八奇技,在异人界攫取了多少利益?打压了多少对手?威慑了多少势力?
纵然当年对抗外敌吕家也流了血,出了力,但是谁又没有流过血,出过力。
总不能抵过。
吕家已经开始走偏了,而偌大一个吕家也只有一个吕慈能做顶梁,一旦对方不在那这个庞大的家族会瞬间溃散。
到时候,可就不好处理了。
这些帐,公司不是不算,是时机未到,而且必须要在吕慈还在的时候处理掉,不然后患无穷。
而现在——
诸葛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闪过一丝精光。
时机到了。
吕慈终於开口了。
“诸葛科长。”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你说的这三条,我答应。”
诸葛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
“但是——”吕慈抬起头来,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诸葛祁,“我也有一个条件。”
诸葛祁挑了挑眉:“您说。”
“吕家的事,由吕家自己清理。”吕慈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公司可以监督,但不能插手,这是我吕家的底线。”
诸葛祁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可以。”他的语气平淡,“公司只负责验收结果,具体怎么清理,是吕家自己的事。”
吕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
最终,他点了点头。
“行。”
一个字,重若千钧。
诸葛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吕慈,看著窗外的景色。
天津的早晨阳光很好,金色的光线洒在办公楼前的院子里,把那些黑色轿车的车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顏色。
“吕老爷子。”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吕慈靠在沙发上,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说。”
“吕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诸葛祁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明魂术的秘密能藏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著吕慈。
“与其等秘密自己炸开,不如趁著还能掌控的时候,主动把雷排了。”
吕慈的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公司不是要跟吕家过不去。”诸葛祁走回沙发前,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恰恰相反,公司是想帮吕家过这个坎。”
他把茶杯放下,推了推眼镜。
“赵总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异人界的未来,不在打打杀杀,在规矩。”
吕慈沉默了很久。
久到诸葛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赵方旭……”吕慈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倒是找了个好接班人。”
诸葛祁笑了笑,没有接话。
“行。”吕慈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今天的谈话,我记住了,你答应的那些,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一定。”诸葛祁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吕老爷子,合作愉快。”
吕慈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
手很粗糙,力气很大,像是要把诸葛祁的手骨捏碎。
诸葛祁面色不改,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微笑。
吕慈鬆开了手,转身朝著会客室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诸葛科长。”他没有回头,背对著诸葛祁,“吕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诸葛祁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他是您吕家的人,怎么处置,当然是您说了算。”他的语气平淡,“我只负责公证。”
吕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外的走廊上,吕忠正靠著墙壁站著,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看到父亲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爸。”
吕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吕忠心里一沉。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父亲点头,意味著谈判的结果,他能接受。
但也意味著,吕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走廊另一边,徐三和徐四正站在窗户边上,一人拿著一根烟,谁也没点。
看到吕慈出来,两人连忙迎了上去。
“吕老爷子,谈完了?”徐三的脸上堆著笑。
吕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径直朝著走廊尽头走去,只是叫家里跟来的眾人过来,有事要进行嘱咐。
吕忠跟在他身后,皱了皱眉,没有多想,快步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需要避著人聊的显然是大事。
那个年轻科长,到底跟父亲说了什么。
马宏、江白、孟瀟瀟三人站在走廊的另一边,看著吕家一行人走远,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科长牛啊。
那可是十佬之一的吕慈,疯狗吕慈。
能在谈判桌上让这条疯狗低头,整个异人界都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
马宏咧嘴笑了笑,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科长,谈完了?”
诸葛祁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听到马宏的声音,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让吕良进来吧。”
马宏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了。
江白和孟瀟瀟跟著走进了会客室,站在一旁,目光里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崇拜。
诸葛祁没理会他们,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
虽然附加了一个“公司不能插手”的条件,但这本来就是公司的本意。
公司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吕家內部怎么清理,是吕家自己的事。
只要结果是公司想要的,过程不重要。
而且——
诸葛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吕慈答应得这么痛快,说明他比谁都清楚,吕家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明魂术的秘密能藏多久?
吕家旁支出了那么大的紕漏,能瞒多久?
与其等事情闹大了被公司强制执行,不如主动配合,至少还能保住吕家的体面。
吕慈虽然是“疯狗”,但他不傻。
而眼下对方低头了,以后再处理起来就更方便了。
封锁八奇技是必要要做的事情,但是没必要急於求成,慢慢来就是了。
训狗也是有顺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