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寧愣愣站在原地,脸上难得瞧见几分茫然来。
她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哪里错,便也清了清嗓子,掩饰几分。
元澈被她的坦然样子逗笑了,別开视线,手指微微蜷著,抵著嘴角,低低咳嗽几声。
咳著咳著,声音里就露出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他是知道沈寧与人交流木訥了些,就算在皇宫,也不考虑对方身份品级,说话也直。
先前那俩月还端著些,这几次显然是露了本性,连寒暄的场面话都不说,字字句句直戳要害。
只是没想到与人交流竟能木訥至此,面对三个各有心思的人,居然撂出这么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来。
像不通人情世故,像没有感情的观察者,著实有趣。
“姐姐,你怎么能在王爷面前说这样的话。”沈婉可算找准了机会,口气嗔怪,“你好歹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怎可当面给允之哥哥难堪?”
萧允之点头,但她没顺著沈婉的话斥责沈寧,只低声道:“这些话,回家再说。”
沈婉更惊讶了。
萧允之一向恪守礼仪礼法,沈寧在外离经叛道的几个字,本该让他起了火气才对,但这反应,和沈婉预想中完全不一样。
她看看萧允之,再看看沈寧,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果然,如今的沈寧,和归京之前的那个弃女,在萧允之心里已经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她这般想著,看沈寧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恨意。
闹了这么个尷尬,沈寧觉得自己不好多呆,便指著夹道另一边,同元澈道別:“沈寧还有医馆的事要做,就先行离开了,王爷留步。”
元澈笑眯眯注视著她的眉眼,眼珠子微微一转,一边看身边的萧允之和沈婉,一边点头。
但他没直接应允,先唤了一声:“小五。”
一道黑影在屋檐上快速划过,眨眼间,晋小五在他身后出现,两手抱拳,等一个指令。
“你去,送沈姑娘回府。”元澈没回头,含笑道。
晋小五刚应了一声是,萧允之便伸手拦在元澈身前,眸子里有几分不悦:“王爷,臣只是送沈二姑娘过来收敛她生母遗体,既然送到了,也当返程,护送寧儿回府这件事,就不劳烦王爷了。”
元澈背手望著他,摇摇头:“你不行。”
萧允之刚要再开口,就听元澈凉凉道:“本王上个月捣毁了七家南风馆,没想到其中四家是武安侯府的產业,本王有很多话想和萧世子面对面聊一聊。”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萧世子想等等再聊?”
萧允之不傻,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南风馆一事牵扯盐铁案,虽然主谋呼之欲出,但各个环节都被对方安插了探子,证据难寻,以至於至今都没结案。
圣上雷霆震怒,给了元澈特事特办先斩后奏的权利。
武安侯府如果在这个时候被卷进来,又不自证清白,不明智。
萧允之只权衡了一瞬的利弊,便点头道:“臣知道了。”
元澈勾唇笑起,声音和柔和不少,他指了指沈婉,看似贴心劝解,实则挑拨离间道:“再说了,你把你的小青梅扔在皇城司这种地方,难不成指望她一个弱女子,背著娘亲,扶著沈怀古走回沈家啊?”
萧允之方才著急,没细想,只顾著沈寧这边了。
如今被这么一点,是觉得不妥。
他看向沈婉,就见她咬唇,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委屈的眼神藏也藏不住。
萧允之到底还是心软了。
十年的情谊,不是一朝一夕一咬牙,亦或者是一个决定,一个选择,就能碎个乾净的。
他从怀中拿出自己的帕子递给沈婉,同元澈应了一声好。
说完,又想起沈寧,想同她说个抱歉。
一转身,却见身后宫墙夹到之中,那一袭水蓝色外衣的背影,早已走远。
沈寧没等他,甚至连个解释也没听,一人一猫,悠閒著前行。
那一瞬,萧允之觉得自己被扔下了。
他手缓缓攥紧,气有几分不顺,再看元澈,总觉得他方才话里话外点沈婉的那几句,是故意而为。
堂堂王爷,说话做事这般小家子气,萧允之不舒服。
“晋王殿下,沈寧乃是臣的未婚妻,未来的武安侯府主母,不管她是什么缘由出现在这都不妥,您应该拦著。”
他道。
目光落在元澈病態苍白的面颊上。
就像谢安辰和元澈看不上他们这些武將一样,萧允之也一样看不上这群夹枪带棒的文臣,话里掺了几分不满,几分歪酸。
元澈只稍稍挑眉,轻笑道:“世子这话有意思。腿长在寧儿身上,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本王管不著,你也管不著。再说……”
元澈的眉眼若有似无地落在沈婉身上。
“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来善后,本王有什么理由拦著?”
萧允之蹙眉:“善后?”
元澈“呵”了一声:“许在沈寧眼中,本王与世子不同,犯不著她哭哭啼啼,求著世子送她来这里,还平白耽误时间。”
沈婉后背一僵,脸色难看几分。
她今日去找萧允之,一来是经过上次宫宴出丑后,她心里对元澈发怵。
二来是陈云云一死,她已经歇了攀王爷高枝的念头。
去萧允之,只是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一个自己的软弱无助,让萧允之看在之前十年的份上,对自己多些怜悯。
也算是有应对沈寧的筹码。
但她也没想到,会和沈寧在夹道相遇,还让自己本该主动的局面,莫名其妙被动了起来。
萧允之不替她说话就算了,还一双眸子都在沈寧身上。
她看得明白,但却不能发作,手里绞著帕子,来回扭动著。
元澈收回视线,笑眯眯望著黑脸的萧允之。
两个男人之间微妙的敌意甚至用不著掩藏什么,元澈身在高位,瞧著萧允之攥紧拳头抿著嘴,却什么也做不了,说不出,心情就很好。
他转过身,眉眼扫过沈婉,故意將声音放柔和了些:“沈二姑娘既然来了,也到殿里喝杯茶吧,尉迟展买了誉祥泰家的龙井茶饼与白玉花茶,正是赏味的时候。”
说完,转身往內里走去。
跟在他身后尉迟展眨了眨眼,凑过来低声问:“那都放了两日了,能吃啊?”
元澈白了尉迟展一眼,脚下没停。
尉迟展愣愣站著,一头雾水:“唉,到底敢不敢拿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