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寧,说好听了是沈家嫡女,江南富商裴家的外孙女。
说不好听……不过是个孤女。
当年沈寧被送走,裴家满天下找。
后来裴家遭了难,满门死了大半,只剩下个旁支撑门楣,自顾不暇。
沈怀古敢这么明著把沈寧当弃子,说白了,还是欺她母族无人。
陈云云自然明白这道理,连连点头。
“好!好!不仅能借圣人的手除掉她,还能替咱们婉儿出这口恶气!老爷,你真厉害!”
说著,她便喜笑顏开,往院子外走去:“我这就让人给她准备赴宴的衣裳!呵!务必让她出尽风头!”
陈云云对沈寧没什么感情。
早几年沈寧没被送去关外前,她就和陈云云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候陈云云自己是个庶女出身,管沈寧委实底气不足。
再加上沈寧那时候小,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还犯不著她爭抢些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得给自己的孩子铺路。
至於沈寧,她弱,被抢了,怪不得別人。
这般思量著,陈云云决定来个大的,好让沈寧这次彻底无法翻身。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沈寧都了如指掌。
静思苑內,大榕树上两只麻雀嘰嘰喳喳说完它们的所见所闻后,沈寧坐在躺椅中,隨性地往天上拋出两颗小黑丸子。
两只麻雀眼睛一亮,扑腾著翅膀抢食。
她什么也没说,只觉得陈云云蠢的无可救药,被人当枪使,还全然不知。
此时,院门缓缓被推开,只见沈老夫人拄著一根雕花枯木拐杖,立在院门口探头张望。
今日她穿得格外素净,全没了前几日那股囂张戾气。
见沈寧悠然坐在院子里,几度欲言又止。
“寧儿姐。”她挤出来个和善的笑意,枯槁的手伸过来。
沈寧这才分给她半个眼神。
那手隔著虚空顿了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又灰溜溜地收回去。
“何事?”沈寧不冷不热地问。
沈老夫人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没、没事,就是祖母,祖母来看看你。”
沈寧施施然起身,立在树下没动。
榕树的新叶剪碎了暖阳,如一层熠熠生辉的金箔披洒在她身上,瞧著暖融融的。
可她周身发散出的气场,却如千年寒潭,教人骨头缝都结冰。
沈老夫人望著她,握著拐杖的手更紧了。
“老夫人身子金贵,我这破败院子漏风清冷,承不下您这尊大佛,请回吧。”
沈老夫人唇角的笑意僵死,嘴巴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细线。
“寧儿姐……我……”
“知寻,送客。”沈寧不欲多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堂屋走去。
知寻双手各自把住半边门扉,挡在了沈老夫人面前,脆生生道:“老夫人,我家小姐今日不想见客,您回吧。”
沈老夫人还想再爭取两句,知寻却半点顏面没留,双臂一合,赶在她开口之前关上了大门。
望著紧闭的残旧木门,沈老夫人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嘆。
“自作孽啊……”她眼眶泛红,踉蹌著转身,“我这都是自作孽啊……”
沈老夫人並非京城世族出身,沈家当年在京城扎根时,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县城姑娘。
幸而家中兄长中了举,举家搬迁到临州城,恰好遇上了游歷的沈家太爷,这才结下了这段姻缘。
她虽没有名门贵女的底蕴,可终究在內宅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看姑娘的眼光八九不离十。
那日沈寧归家,她一眼就看出沈寧身上那股子非凡气度。
边关十年磨礪,不仅没有折了她的骨,反而让她更加惊才绝艷,未来绝非这小小的沈家池水能困得住。
这样的人物,放在京城任何显贵人家,都是要当活菩萨拉拢供著的,偏偏自己宛如被猪油蒙了心,处处针对。
想到这,沈老夫人只觉五內俱焚,直骂自己糊涂!
直到她踉蹌走远,身后静思苑內,知寻才跑回堂屋报信:“小姐,她走了。”
沈寧站在堂屋正中,左手点了一根香,插进案台上的香炉里。
老话说的好,迟来的懺悔如狗屁,何况她不是真的沈寧,没有原谅的资格,更懒得听那些废话。
再说老夫人也不是真的懺悔,她只是被沈寧吃了恶念,一回头发现自己半生所作所为惨不忍睹,想找后路而已。
“对了小姐。”知寻拎起茶壶为沈寧斟了盏茶,“上午武安侯世子来过府上了,说是要探望二小姐。不过陈姨娘没敢放人,婉言回绝,世子只留下了一堆名贵药材便走了。”
沈寧轻嗤出声:“沈婉如今皮开肉绽地趴在床上动弹不得,必不会让他见到。”
知寻连连点头,幸灾乐祸道:“陈姨娘是个傻的,便以为天下人都傻,二姑娘也是不动脑子,纯活该。”
抢了嫡长女的婚约,还妄图在谢国公府骑驴找马,结果偷鸡不成,丟了天大的脸。
沈婉就算脸皮比城墙还厚,也受不住如今满京城里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
虽说沈怀古想方设法把事情往下压,可保不齐武安侯府会不会忽然听到什么风声。
“小姐,咱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把?”
沈寧想了想,摇头:“现在推什么,等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再推,不好么?”
知寻愣了愣,钦佩的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大妖怪的素养,看看!沉得住气!
“今日你且在院子里待著,我要去一趟南郊。”
沈寧將摺扇往掌心一敲,起身便走。
知寻一愣:“小姐,南郊远著呢。”
沈寧没有答话,只是执扇的手隨性地摆了两下,示意她无需跟上。
她原本打算晚些再出门,可既然沈怀古打算在太后寿辰上给她送一份大礼,她沈寧断然没有空手接招的道理。
正好,趁著这趟出门,把谢家的事一併做个了结。
同一时间,皇城司门口。
尉迟展翻身下马,连气都未喘匀,他单手按著腰间的佩刀,大步跨入。
行至內室,他熟稔地绕过那扇巨大的墨绘江山屏风。
元澈正披著一件玄色大氅,慵懒地倚靠在紫檀木长榻上。
他垂著眸,修长如玉的手指间夹著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神色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元澈也未抬眼。
“喏。”尉迟展顿住步子,拱手行了一礼,隨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双手递上前,“这是太常寺的沈怀古刚命人悄悄送来的孝敬。”
元澈的视线终於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那沓银票上。
他自是清楚沈怀古打的什么算盘。
这两日,沈婉替姐受过的“大义”之举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话。
沈怀古这是坐不住了,赶紧破財免灾。
元澈隨手將密信搁在矮几上,伸手接过那沓银票数了数。
“一千两。沈怀古这官俸微薄,为了堵本王的嘴,倒是出手阔绰。”
说罢,他喉间溢出几声低咳。
尉迟展不明所以:“那咱们收还是不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