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房內,厚重的门窗紧闭著。
谢国公夫人形容枯槁,面如金纸地躺在拔步床上。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太医说內子是忧思伤神,气血逆流所致,可是连服了数月的珍贵药材,这人就是不见醒转,反而日渐消瘦。”
谢国公长嘆了一口气。
沈寧上前两步,凝神看向榻上的国公夫人。
常人眼中,这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妇人,但在沈寧的视界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国公夫人印堂发黑,一股若有似无的灰黑色浊气盘踞在她的眉心,死死压住了她的生机。
沈寧微微眯起眼睛,悄悄吸了吸鼻子。
这煞气比起元澈身上的死煞,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拿来给知寻当零嘴倒也凑合。
更重要的是,这股浊气並非凭空產生。
它探出一根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纤细黑线,顺著床幔一路延伸出去,牵连著远处的某个源头。
“国公爷,太医诊断得不错,夫人確实是忧思成疾。”沈寧转过身。
谢国公神情灰败了下去,垂首站在原地,长长嘆出一口气。
沈寧微微一笑:“但,我能治。”
她不等谢国公反应,竖起手指:“诊金一两银子,若是没有异议,我便接了。”
原本沈寧是打算座头鯨大开口的。
毕竟她不是道士也非和尚,她是妖啊,只要她想,她就能没有道德。
但这累世的大善人,沈寧是乐意不计回报帮一把的。
她给谢国公留下一张不痛不痒的方子,之后抓了只小老鼠去给知寻报个信,便走出谢府。
沈寧顺著谢夫人眉心飘出去的那跟黑线,穿过闹事,站在京城第一青楼醉春台前。
夕阳已至,平康坊大多商號都点了登,这却亮得如同白昼。
三层楼阁气派非凡,飞檐翘角上挑著琉璃红纱灯,微风拂过,二层临街的雕花窗欞半掩半开,各色轻薄的软纱隨风飘摇。
沈寧唰一声甩开摺扇,大步而行。
门口迎客的姑娘们个个生得娇媚,云鬢高挽,步摇轻晃。
老鴇摇著团扇招呼客人。
沈寧路过时正听她同姑娘们吩咐:“这下麻烦了,谢小公爷点名要咱们的十二位花仙姑娘都上去,这半途被九皇子劫走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沈寧闻言,视线追著黑色的煞气,越过醉春台人声鼎沸的一楼大堂,径直投向三楼最深处的雅阁。
就见半空中,一团浓郁如墨,透著暗红血光的煞气正犹如活物般翻滚扭动,那股恶念发散出的气味,犹如陈年佳酿。
咕嚕……
沈寧腹中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鸣。
她舌尖极缓地舔过下唇,登时来了精神。
沈寧手腕一转,“啪”地一声將摺扇在掌心敲定,大步流星地迈上台阶。
雅室里,沈寧自称大夫,打著瞧病的旗號入了屋。
此时端坐桌前,將白瓷茶盏搁下。
对面国公府嫡子谢安辰,歪著头打量她,表情一言难尽。
“沈姑娘,你说,小爷纵慾过度,恐有性命之忧?”
沈寧点头:“正是。”
谢安辰愣了一瞬,旋即“噗”地笑出声。
沈寧没接话,只挑了挑眉,余光不经意扫过这间雅室。
这里帷幔隨风翩然,正中摆著一张阔大的床榻,榻边毫不遮掩地搁著各种稀奇物件,一望便知是什么用途。
谢安辰抬手扯鬆了衣衫的系带,深蓝锦袍微敞,露出內里一截结实的胸膛。
他施施然往桌沿一靠,姿態懒散像猫。
“沈姑娘,你也瞧见了。小爷一掷千金,包了满楼十二位花仙,本该一夜春宵,好不快活。结果呢?十二位姑娘里,竟有一个是皇子相中的人,跑了。”
谢安辰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探身向前,与沈寧之间不过一臂之距,深蓝衣襟下的锁骨隨呼吸若隱若现。
“银子花了,房也包了,凭空少了一个。沈姑娘你说,扫不扫兴?”
沈寧面色如常,頷首附和:“扫兴。”
“可不是嘛。”谢安辰又往前凑了几分,“但,我瞧沈姑娘虽是关外来的,可这气质、这姿色,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更要紧的是……”
他伸手,拈起沈寧肩头垂落的一缕青丝,慢条斯理地绕上指尖旋转。
“沈姑娘用心良苦,不惜找到这里来,小爷若再装作无动於衷,岂非太不近人情?所以……”
沈寧面上从容得体,目光落在他缠绕髮丝的手指上,不躲不避:“所以?”
青楼里乐声裊裊,隔壁房中隱隱传来几声曖昧不明的声响。
谢安辰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些沙哑的慾念:“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沈姑娘既然都来了,今夜便別走了。你我花前月下,床里床外,谈谈理想,敘敘风月,如何?”
“谢小公爷。”
沈寧笑意淡淡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您这么说,可就让我很难办了。”
谢安辰眉梢一挑。
沈寧抬手,顺势朝窗外一指。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坠落,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若要夜诊,得加钱。”
谢安辰大笑两声,起身大步走到长榻边,將衣衫从肩头褪下,整个上身一览无余。
他將胳膊往榻中的小桌上一搁,手腕朝上翻著。
“沈大夫,过来吧。”
沈寧坐在原处,没有动。
她摇摇头:“我不过去。”
谢安辰手腕一顿,拧起眉:“这又是何意?”
沈寧不急不忙,重新提壶续了一盏茶,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方才我说过,你有性命之忧。”她放下茶盏,指尖搭在杯沿上,忽而弯了弯唇角,“谢安辰,你被妖怪附体了。”
长榻上的人愣住。
窗外红日西坠,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沿著肩线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他愣了好一会儿,嗤地笑出了声。
“沈姑娘当真叫小爷刮目相看。”他晃了晃搭在桌上的手腕,语气里还带著笑,“话本子看多了?魔怔了?”
沈寧没笑。
她抬手,指向他脚下。
“你的影子。”
谢安辰低头。
榻边的地面上,暮光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那影子的姿態是对的,可若细看,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比谢安辰本人慢上半拍。
他抬手时影子尚未抬手,他转头时影子仍望著原处。
“色慾薰心,食人阳气的邪祟,附著人身倒是像模像样。”沈寧的声音淡淡,“但实力到底还差些火候,没法同时操控本体和影子。”
谢安辰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
他没有再说话,神情冷下来,目光沉沉地从沈寧面上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