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云一愣,抹了抹眼角:“大用处?能有什么用?婉儿的婚约横竖都能抢过来,还留著她作甚?”
沈怀古冷笑一声:“你难道忘了,裴湘可是江南首富的女儿,她手里,光是铺子地契,折合成现银就值千两!更別提那些有价无市的古玩字画、异域珍宝了。”
如此一言,陈云云懂了:“老爷的意思是,裴氏的嫁妆?”
“不错。她病逝前留了心眼,將所有產业的契纸锁在了密库里,地址只告诉了沈寧一人。”
沈怀古咬了咬牙,恨恨道:“这十年,我多方派人去关外搜寻,可那丫头像是凭空消失一样,哪哪都寻不到。这好不容易把她骗回来,你可別擅作主张,坏我的事。”
陈云云恍然大悟,可一想到白日里受的委屈,又忍不住绞紧了帕子:“可您也瞧见了,那丫头邪门得很,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妾身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沈怀古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想到祠堂里那些倒扣的牌位,他至今心有余悸。
“咽不下去也得咽下去,你也不想婉儿出嫁的时候,只有几台可怜兮兮的嫁妆吧?”
这话倒是戳在陈云云心头上。
她是陈家旁系的庶女,入沈府的时候只是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的妾室。
后来裴湘病逝,府里上下由沈老夫打理了几年。
再往后,沈老夫人累了,又见她听话,这才捏著鼻子不情不愿的把她扶正,让她执掌中馈。
所以算下来,沈婉若是此时出嫁,怕是连一箱值钱的东西都凑不出来。
这也是沈婉如今十八,明明是嫡女,却还没嫁出去的原因。
“你也別担心,既然她敬酒不吃,那咱们就给她一杯罚酒。我就不信了,她一个野丫头,还能在京城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沈怀古冷哼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
主院外,几只小耗子聚在一起,豆大的眼睛互相看了看,转身离去。
沈寧在静思苑的大榕树下摇著扇子,不咸不淡地问:“你在沈家多久了。”
知寻想了想才道:“有八年了。”说完,她又咧嘴一笑,“沈家有乐子,有香火,吃食也不错,奴婢捨不得离开。”
沈寧瞭然点头,心里却在算著时间。
八年,是真正的沈寧离开之后才来的小妖怪,怕是不清楚曾经小姑娘在沈家的处境,也不知道小姑娘身边都有什么能用的人。
更不知道沈寧的婚约到底是怎么来的,以及她为什么被送去关外,其中又有什么隱情。
沈寧望著头顶的梧桐树,想起那一晚,无畏山上大雪封路。
小姑娘躺在软榻上,行將就木。
她几次想要替她改命,都被阻止。
她看出小姑娘没有求生的欲望,便坐在她身边,许诺她三个愿望。
那时,小姑娘灰败的面庞上难得有了几分喜色。
她强撑著身子坐起来,同沈寧说去京城,去看京城的风景,去尝尝栗子糕,杏花酥。
又说要找娘亲,死生不论,找到之后立个坟冢,上三炷香。
直到最后,她拉著沈寧的手,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便是沈寧,这是我给你的名字,你一个人的名字。”
沈寧从那一刻起,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摩挲著手里的一节锁骨,望著刚刚冒出新芽的榕树,有些怀念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姑娘了。
第二日一早,沈怀谷揉红了眼睛,直奔皇城司。
他跨进正厅时,一张老脸憋得通红,迎著尉迟展便哽咽道:“尉迟大人!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尉迟展乃是皇城司指挥使,见沈怀古居然撩袍子要跪他,连忙出手虚抬一把,好奇问:“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怀古声泪俱下,立即控诉:“下官家中嫡长女,归家第一日,就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气晕祖母,还將沈家祖宗牌位悉数震落。下官推测,她许是在关外久了,染了邪祟,还请皇城司帮忙捉妖啊!”
尉迟展听完,表情古怪。
他见过检举谋反的,见过状告贪腐的,可这亲爹跑来告子女是邪祟的,倒真是头一遭。
“沈大人,这妖异之说要讲真凭实据,不能瞎扯淡啊。”尉迟展正欲细问,屏风后忽然传出动静。
“咳……咳咳。”
声音里带著一种久病之人的绵软,却又透著上位者的尊贵。
沈怀古浑身一僵,这才注意到屏风后的阴影里还坐著一个人。
那人半靠在圈椅上,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雪狐皮氅,衬得那张脸如冰雕玉琢般苍白近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晋王殿下?”沈怀古喉头一紧。
遭了,方才没注意到,这煞神怎么在这?
晋王元澈,与当今太子是一母同胞。
自幼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步三喘,人人都说他命不久矣。
偏他又极为聪慧,才智远超常人,是太子身边最难杀的军师。
沈怀古精於算计,最是討厌这种聪明人。
往常朝堂之爭,也是儘可能避著这位爷,免得被他盯上,不仅会落不到好,还得掉层皮。
今天倒是失算了,没想到会在这遇个正著。
元澈倚著没动,隔著屏风瞧著沈怀古,半晌轻笑一声。
这种內宅之爭,沈怀谷自己技不如人,又是怎么好意思跑到皇城司来哭的?
但那沈家的嫡长女,居然能让沈怀谷这老狐狸吃亏,確实也有些意思。
元澈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转出:“尉迟展,既然有人报官,皇城司总不能坐视不理。”
尉迟展一愣,满脸都写著“这也管?”。
元澈却没回答,揣著手往前踱了几步,俯身瞧著沈怀古:“沈大人,走,本王也隨你去瞧瞧,什么人能有这么大能耐,堪称妖孽。”
此时,京城另一边,沈府静思苑外。
数十名五大三粗的护院手持水火棍,围成个严实的圆阵,將沈寧困在圆阵中心。
“你一回来,目无长辈,搅和的全家鸡犬不寧,又害你祖母病臥床榻,实是不孝至极。”
陈云云站在高处俯视著沈寧:“来人!架著她去老夫人的床前跪下祈福!”
护院们对视一眼,正要挥棍而上,院门口却传来一道冷喝。
“沈家內院,好生热闹啊。”
眾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尉迟展歪著头,吊儿郎当地走在前面,身后跟著玄色衣衫,面容沉静的晋王。
沈寧的目光越过尉迟展,定定地落在了元澈身上。
由是她,也心中震惊。
这男人身上居然縈绕著浓郁的“死煞”。
於凡人而言,是催命符。
於沈寧而言,管饱,大补。
元澈也察觉到沈寧的视线,一瞬间竟从其中窥见几分垂涎。
他微微一怔,抱著汤婆子的手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