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拉开病房门时,走廊尽头只剩半截白袖影子。
她没有追出去,先回头看陆怀野。
陆怀野半靠在枕上,左手搭在被面:“谁?”
苏晚把门合上:“不请自来的耳朵。”
陆怀野眉头压低:“赵红梅?”
“八成。”
苏晚把康復单折好,塞进病歷夹:“她爱听,就让她听个够。”
护士长正好进来换药,听见这话,手上动作一停:“苏晚同志,今晚护士站人杂,你说的元鱼,真要先別往外讲。”
苏晚点头:“我清楚,入口前等顾主任签字。”
陆怀野看著她:“辛苦你。”
“少来。”
苏晚拿起记录纸:“你半小时报一次状態,比说好话有用。”
陆怀野闭了闭眼:“头不晕。”
“右臂呢?”
“疼。”
“疼就对了,骨裂还不疼,你当自己铁打的?”
护士长低头绑固定带,没忍住接话:“陆团长,苏晚同志说得对,別硬扛。”
陆怀野应下:“听她的。”
苏晚把时间写上,又问:“噁心吗?”
“不噁心。”
“嘴干?”
“有点。”
苏晚用棉签沾水给他润唇,动作轻,嘴上不饶人:“出任务前我让你带糖盐粉,你倒记得吃,受伤后还记得查包,挺能耐。”
陆怀野看著她:“你交代的事,我记。”
苏晚手停了一下,隨后把棉签丟进盘里:“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姜卫东探进半个身子,帽子歪著,裤脚还带著泥点:“嫂子,我没打扰吧?”
苏晚看向墙上的钟:“这才几点,你不是说明早去?”
姜卫东把帽子摘下来:“我躺下也睡不著,山口那边刚散,我顺路去问了两个老乡。”
陆怀野开口:“你又跑?”
姜卫东赶紧摆手:“团长,我可没乱跑,我请了假,周政委批的。”
苏晚走到门口:“问到门路了?”
姜卫东压低嗓子:“有个高家沟,塘子乾净,老高头会摸元鱼,不过人家不爱卖,说留著给儿子补身子。”
“他要什么?”
“钱票都不要。”
姜卫东抓了抓后脑勺:“他家小孙子这两天拉肚子,吃不下饭,听说嫂子会做病號饭,就想求个不伤胃的吃法。”
苏晚心里有了数:“多大孩子?”
“五岁。”
“发热吗?肚子疼不疼?”
“我问了,不烧,拉稀两天,吃了油饼又吐了。”
苏晚转身拿纸,写下几行:“米汤熬稠,撇去米粒,只取汤,加半小勺盐,別放油,先餵两口,能留住再餵。”
姜卫东接过纸:“就这?”
“就这。”
苏晚又从包里取出两张粮票和一块钱:“元鱼该给的钱就给钱,孩子的方子另算,別拿人情压人。”
姜卫东不肯接:“嫂子,我去跑腿,还能让你掏钱?”
苏晚把钱票塞进他手里:“你战友情是你的,病號饭是陆怀野的,我不能让人家亏。”
陆怀野看了姜卫东一眼:“收。”
姜卫东只好揣进兜里:“成,我天亮就去。”
苏晚又嘱咐:“活的,小点,水要清,壳上別有臭泥,拿桶装,別捂死。”
姜卫东乐了:“嫂子,你这挑元鱼比挑兵还细。”
“吃进伤员肚子里的东西,差一点都不行。”
陆怀野看著她:“我配合。”
苏晚回头:“你当然要配合,顾主任没签字前,你闻都別想闻。”
姜卫东笑得肩膀抖:“团长,你在家归嫂子管,住院还归嫂子管,挺好。”
陆怀野扫他一眼:“你话太多。”
“我走,我走。”
姜卫东把帽子扣回头上,临出门又说:“嫂子,明儿我把元鱼拎来,你可得让我看一眼怎么收拾。”
“看情况。”
“这话有门。”
姜卫东跑了。
病房安静下来,陆怀野忽然开口:“你头疼还撑著写方子。”
苏晚把药包拆开:“顾主任给的药,不白给。”
“你也睡。”
“你夜里半小时一查,我睡什么?”
陆怀野顿了顿:“我伤得不重。”
苏晚把药水喝下去,苦味压在舌根:“骨裂,头伤,肩砸伤,你管这叫不重?”
陆怀野不吭声。
苏晚把杯子放下:“你要真心疼我,就把自己养好,別让我多跑一趟。”
陆怀野低声应:“好。”
天刚亮,医院走廊开始有脚步声。
苏晚刚给陆怀野记完第六次状態,护士站那边传来爭执。
“我没说她害人,我只是怕出事。”
赵红梅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放得不高,偏偏每个字都能让人听清。
“骨裂病人刚送来,家属就到处找元鱼,说要熬土方补身子。”
有护士问:“顾主任不是说五天后复查再定吗?”
赵红梅嘆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家属要抢著表现,谁拦得住?”
苏晚放下笔。
陆怀野睁眼:“別去。”
“我不吵。”
苏晚把病歷夹拿上:“我去把规矩摆在檯面上。”
护士站前,两个实习护士正低声议论。
赵红梅抱著搪瓷盆站在边上,见苏晚出来,先退半步:“苏晚同志,你別误会,我只是提醒大家,病房里不能乱餵东西。”
苏晚把病歷夹放到护士站台面:“那就当著大家说。”
赵红梅抿唇:“你何必闹大?”
“你把话传到护士站,不就想让大家听?”
苏晚翻开病歷:“顾主任医嘱,饮食由医生审核,家属执行,护士记录。”
她点了点那行字:“哪一句写了我能私自餵?”
实习护士看清字,互相看了一眼。
赵红梅捏著盆沿:“医嘱是医嘱,人心难测,陆团长身份特殊,出了差错谁担?”
苏晚抬眼看她:“你担?”
赵红梅一噎。
苏晚接著问:“你停职检查期间,谁让你来护士站散布病人饮食?”
旁边护士小声说:“她说来还盆。”
苏晚看向搪瓷盆:“还盆要讲元鱼?”
赵红梅脸皮绷紧:“苏晚同志,你別把人想坏,我学护理出身,提醒两句合规。”
“合规?”
苏晚合上病歷:“合规要看医嘱,要找医生,要留记录,背后说家属乱餵土方,叫造谣。”
赵红梅眼眶发红:“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重?”
“陆怀野躺在病床上,你拿他的康复方子做文章,这话还嫌重?”
护士站没人接话。
顾青从诊室方向走来,手里拿著查房本:“怎么回事?”
赵红梅抢先开口:“顾主任,我担心陆团长病情,才提醒大家別让家属乱用偏方。”
顾青看向苏晚。
苏晚把病歷递过去:“顾主任,昨晚你写的医嘱在这里,我执行哪条,护士记录哪条,全按纸面走。”
顾青翻了两页:“没问题。”
赵红梅急了:“可她托人去乡下找元鱼。”
顾青抬头:“准备食材不等於入口。”
苏晚接上:“入口要你签字,护士记录,病人状態合適才做。”
顾青点头:“我说过。”
赵红梅声音卡住:“我也是怕……”
顾青打断:“赵红梅,你停职期间不得干预病房护理,不得接触病人资料,不得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赵红梅手里的盆晃了一下。
顾青转向护士长:“记入交班记录,今天起,陆怀野同志病房饮食流转单独登记。”
护士长点头:“明白。”
苏晚看著赵红梅:“你要是真为病人好,就离他的病歷、病房、饭碗远点。”
赵红梅低下头:“我记住了。”
苏晚没再多看她,转身回病房。
陆怀野听见门响,先问:“处理完了?”
“嗯。”
“她又说你?”
“说我乱餵土方。”
陆怀野左手撑了撑,被苏晚按回去。
“躺好。”
陆怀野看著她:“我让周政委处理。”
“你养伤。”
苏晚把病歷放回床头:“她要的就是你出面,她好哭给人看。”
陆怀野沉默片刻:“我听你的。”
上午九点多,姜卫东还没回来。
苏晚给陆怀野餵了两口米汤,见他没有噁心,才在记录纸上补字。
门外忽然响起姜卫东的嗓门。
“嫂子,开门,我带著桶呢!”
苏晚刚起身,护士站方向也传来急促脚步。
护士长先一步推门进来,语气比平时紧:“苏晚同志,院办接到举报,说你要给骨裂病人私熬来路不明的元鱼汤。”
姜卫东拎著木桶站在门口,桶里水声一响。
顾青从走廊另一头赶来,手里拿著一张临时通知单:“苏晚,带上病歷和食材来源,跟我去院办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