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提著保温桶赶到观察病房外时,赵红梅正拦在门口。
她怀里还抱著那摞被单,袖章歪在胳膊上,挡住了李秀琴和孙排长媳妇。
孙排长媳妇挺著肚子,手扶著墙,额头冒汗。
李秀琴急得直拍门框:“赵红梅,你让开,人家男人在里头,她看一眼都不成?”
赵红梅抬了抬下巴:“观察病房有规定,家属不得隨便进出。”
孙排长媳妇哽著问:“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问一句,他醒没醒,伤得重不重。”
赵红梅把被单往怀里收了收:“医生忙,护士也忙,谁有工夫一遍遍给你说?你这样堵著,只会耽误救治。”
李秀琴气得脸都红了:“你刚才还要翻登记本,到了这儿又讲规矩?”
赵红梅看见苏晚,话头一转:“苏晚同志,你来得正好,你劝劝她们。”
苏晚把保温桶放到长椅上:“我劝谁?”
赵红梅道:“医院有医院的流程,伤员刚从急诊转过来,家属情绪不稳,容易影响护理。”
苏晚看向孙排长媳妇:“你吃东西了吗?”
孙排长媳妇摇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喝两口。”
苏晚拧开保温桶,倒出半碗米汤,递给李秀琴:“扶她坐下。”
赵红梅皱眉:“病房外不是吃饭的地方。”
苏晚抬头:“那你抱著被单堵门,就是后勤规定?”
赵红梅抿唇:“我在维持秩序。”
“护士长让你来的?”
赵红梅顿了顿:“总务科安排我送被褥。”
“被褥送到护士站。”
苏晚指了指走廊另一头:“护士站在那边,病房门口不归你管。”
赵红梅的手攥紧被单:“你凭什么管我?”
苏晚从布包里抽出顾青签过字的配餐单:“凭顾主任让我负责伤员术后饮食,凭周政委让我看住家属院送来的物资,凭你停职期间不该接触伤员信息。”
走廊里几名护士停下脚步。
赵红梅咬了咬牙:“你拿著配餐单,就能管护理?”
“护理归护士长。”
苏晚把配餐单递给旁边护士:“请护士长来一趟。”
那护士接过纸,看了赵红梅一眼,转身就走。
赵红梅急了:“你別乱喊人,护士长忙著呢。”
苏晚道:“忙也得分清谁能站病房门口,谁该回总务科。”
李秀琴扶孙排长媳妇坐下,小声劝:“先喝,听苏晚的。”
孙排长媳妇捧著搪瓷碗,手还在抖:“嫂子,我家建设真没事吗?”
苏晚蹲下身,把碗往她手心里推了推:“顾主任说腿骨折,头部擦伤,已处理,后面观察。”
孙排长媳妇眼泪掉下来:“他最怕我担心,每次出任务都说快回。”
赵红梅在旁边插话:“你別哭,孕妇情绪起伏对孩子不好。”
孙排长媳妇抬头看她:“那你刚才为啥不告诉我?”
赵红梅一噎:“我不掌握病情。”
苏晚接上:“不掌握病情,就別拦著家属问医生。”
李秀琴道:“你刚才说得那么足,我还当你能替医生拿主意。”
赵红梅脸掛不住:“我只是按护理常识提醒。”
“提醒可以。”
苏晚站起身:“拿规定压人不行。”
赵红梅看向她手里的保温桶:“你送米汤,也要按规定来。病人没排气,不能乱餵。”
“这句话对。”
苏晚点头:“所以这桶给陪护和等消息的人喝,病人那份由护士按顾主任医嘱送。”
赵红梅又被堵住。
护士长很快过来,身后跟著顾青。
顾青一眼看见赵红梅,眉头压下:“我让你回总务科。”
赵红梅低声解释:“顾主任,我见家属在门口吵,怕影响病房。”
护士长接过话:“观察病房门口由我安排人守,赵红梅,你的名字不在今晚排班表上。”
赵红梅攥著被单:“我也是想帮忙。”
顾青伸手:“被单给护士长。”
赵红梅没动。
周政委从楼梯口上来,靴底带著泥:“还没处理完?”
赵红梅抬头:“周政委,我送完被单就走。”
周政委看向护士长:“她送到哪一步了?”
护士长道:“从总务科领了被单,未交护士站,擅自到观察病房门口。”
后勤小干事追上来,气喘得厉害:“周政委,顾主任,总务科清点少了一张陪护登记条。”
赵红梅脸一白:“你看我干什么?我没拿。”
苏晚目光落到她怀里的被单边角:“你把被单放下。”
赵红梅后退半步:“苏晚,你別血口喷人。”
“放下。”
苏晚没有上前,只对护士长说:“麻烦您检查被单夹层。”
护士长伸手接。
赵红梅抓著不松:“病房急著用,你们这样查来查去,耽误病人。”
顾青沉声道:“查。”
护士长用力抽过被单,抖开。
一张折起的纸从被单里掉出来,落在地上。
后勤小干事弯腰捡起,看了一眼,脱口道:“就是这张,三號观察室陪护登记条。”
李秀琴指著赵红梅:“你还说你没拿?”
赵红梅急忙道:“我不知道怎么夹进去的,可能总务科拿错了。”
后勤小干事忙摆手:“被单是我一张张递给你的,登记条在柜檯上,我刚才找不到才追过来。”
赵红梅看向顾青:“顾主任,我真没想干坏事,我就怕家属乱闯,先把登记条收起来。”
苏晚问:“登记条收起来,谁能进,谁不能进,就由你说了算?”
赵红梅嘴唇动了动。
孙排长媳妇抓住李秀琴的胳膊:“她不让我签字,是不是就不让我陪建设?”
护士长把登记条递给她:“你是直系家属,按流程签字,等医生允许后,由我带你进去。”
孙排长媳妇哭著点头:“谢谢,谢谢。”
周政委盯著赵红梅:“停职检查期间擅自插手伤员家属安排,私拿陪护登记条,回头写清经过。”
赵红梅眼泪掛在睫毛上:“周政委,我错在心急,可苏晚同志也不是医院的人,她凭什么处处压我?”
苏晚道:“我没压你。”
赵红梅看著她:“那你为什么非要抓著我不放?”
“因为你手伸错地方。”
苏晚拧好保温桶盖:“你喜欢陆怀野,是你的事。你拿伤员名单、病房號、陪护登记条做文章,就不是私事。”
这话落下,走廊里几个人都看向赵红梅。
赵红梅脸涨红:“你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也比家属被你挡在门外强。”
苏晚把另一只搪瓷碗递给李秀琴:“给她再喝两口,別空肚子哭。”
顾青看了苏晚一眼,转身对护士长道:“三號观察室按流程办,陪护人选由直系家属签字,任何临时帮工不得插手。”
护士长点头:“明白。”
周政委对身后的战士说:“送赵红梅回总务科,等医院和卫生队联合处理。”
赵红梅抱著空了的胳膊,站在原地没动:“周政委,今晚前线还会送伤员,我会护理,我留下有用。”
顾青道:“医院不缺违纪的人。”
赵红梅还想说话,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梁衝上楼,肩膀湿透,嗓子发哑:“周政委!山口又送来一车!”
苏晚手里的勺子停住。
周政委上前一步:“多少人?”
小梁喘著:“两名轻伤,一名重伤,重伤是二团的。”
顾青已经往楼梯口走:“名字。”
小梁看了苏晚一眼,喉结滚了滚:“陆怀野。”
赵红梅先一步抓住护士长的袖子:“我是护士,我去帮忙!”
苏晚把保温桶交到李秀琴手里,抬脚往急诊方向走。
赵红梅追上来拦住她:“重伤抢救,家属不能进。”
苏晚停在她面前:“让开。”
赵红梅胸口起伏:“规矩面前,谁都一样。”
楼梯口,担架车的轮子声越来越近。
顾青的喊声从下面传来:“苏晚,带糖盐水和乾净布,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