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刚把水杯放下,灶间里的锅铲声就停了。
小梁站在门口,手里那张纸被风吹得直响。
刘大勺问:“卫生队来信,咋送到食堂来了?”
陆怀野没答,只把纸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先看落款。
没名。
纸上字歪歪扭扭,开头就扣了顶帽子。
有人举报苏晚无证教军属乱用药膳,擅自指导陈皮、土茯苓入饭,已有家属吃后腹痛,若不查处,后果自负。
胡科长一听“后果自负”四个字,帐本都差点滑下去。
“这话说得重啊。”
许三强小声嘀咕:“刚教会白菜,咋又来事了?”
刘大勺把围裙往身上一扯:“谁写的?站出来说!”
苏晚把信折好,放在案板边。
“匿名信,最怕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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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野往前半步,又停在门槛外。
“需要我进去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
“不用。”
陆怀野收住脚。
胡科长擦了擦手:“苏晚同志,这事得慎重,药膳两个字,卫生队那边一压下来,食堂也不好替你说话。”
苏晚问:“谁让你替我说话了?”
胡科长被问住。
苏晚指了指黑板上的三行字。
“刀要利,锅要净,帐要清。”
她又点了点那封信。
“人也一样,谁说话,谁拿证据。”
门外挤著的炊事员和打饭兵越聚越多。
有人压著声说:“不会真吃出毛病了吧?”
“昨天院里都抢著学萝卜饼。”
“赵护士昨天还说过药膳乱吃要出事。”
这句话一出来,灶间里的人都看向门口。
赵红梅正站在门外,手里抱著卫生队登记夹。
她今天穿得齐整,袖口扣得紧,开口时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只是按职责提醒风险。”
苏晚抬头:“赵护士来得正巧。”
赵红梅走进两步,又停在门边。
“刘军医让我送昨日阿胶登记补充说明,路过食堂,听见大家议论。”
刘大勺冷笑:“路过得挺准。”
赵红梅看向苏晚。
“苏晚同志,我不针对你,可你教家属吃陈皮、土茯苓,这事本来就该卫生队管。”
苏晚问:“谁吃坏了?”
赵红梅翻开登记夹。
“匿名信里没写姓名,家属怕得罪人,不敢露面也正常。”
苏晚拿起粉笔,在黑板下方写了两列。
实名。
症状。
她转身问:“腹痛多久?吃了多少?同桌吃饭几人?有没有到卫生队登记?”
赵红梅卡了一下。
“举报信才送来,详细情况还要查。”
苏晚点头:“那就查。”
她把粉笔放下。
“先查信,再查人,再查饭。”
赵红梅拧紧登记夹。
“你说得轻巧,真要出了事,谁担责?”
苏晚看著她。
“我担我写过的分量,你担你护士身份说过的话。”
赵红梅下意识看向陆怀野。
陆怀野站在门外,连眉头都没抬。
“看我没用。”
赵红梅唇线绷紧。
“陆团长,我是在维护部队家属安全。”
陆怀野答得短。
“按程序。”
胡科长听见这三个字,胆子也回来了。
“对,按程序,匿名举报先登记,不能当场定性。”
赵红梅说:“卫生队有权暂停她的教学。”
苏晚直接问:“谁给你的权?”
赵红梅抬起下巴。
“医疗安全归卫生队管。”
苏晚把昨天贴过的分量纸拿出来,摊在案板上。
“这上面写著,有病先看军医,老人小孩减量,孕妇不碰,饭菜只做日常调理。”
她又拿出刘军医签过字的那张条。
“这是刘军医把关签名。”
赵红梅咬住话头。
“刘军医也管不了大军区。”
小赵倒吸一口气。
刘大勺骂道:“你这帽子越扣越大了。”
赵红梅说:“我只是提醒,別等保健局追责才后悔。”
苏晚没动怒。
她把匿名信推到胡科长面前。
“登记。”
胡科长马上翻本:“举报內容,时间,地点,接收人,都写。”
赵红梅皱眉:“现在还不是登记的时候。”
苏晚问:“怕留下字?”
赵红梅手指压在登记夹上,没接话。
门口忽然传来周政委的声音。
“怎么不是时候?”
人群分开。
周政委拿著牛皮纸袋走进食堂,身后跟著刘军医。
刘军医一进门就看见赵红梅,语气压得很实。
“赵红梅,我让你送登记补充说明,不是让你来食堂扩散举报內容。”
赵红梅忙说:“刘军医,我听见这边已经议论起来,担心事態扩大。”
周政委把纸袋放到案板上。
“事態是谁扩大的?”
赵红梅低头。
“我只是……”
周政委打断她。
“先別只是。”
他看向苏晚。
“信呢?”
苏晚递过去。
周政委展开看了几行,眉间压出一道痕。
“匿名,无病人姓名,无就诊记录,无时间地点。”
刘军医接过去,扫完后把信拍在桌上。
“卫生队昨晚到今早,腹痛登记为零。”
赵红梅急声道:“也许家属没来卫生队。”
苏晚接话:“那就去家属院问,谁腹痛,谁吃了什么,谁教的,谁见证。”
她看向赵红梅。
“敢不敢?”
赵红梅没出声。
周政委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这封信来得也巧。”
胡科长凑近看,念出抬头。
“大军区保健局……膳食调理交流意见?”
灶间里的人都伸长脖子。
周政委把文件举起。
“昨天首长吃了苏晚同志指导的清汤白菜后,保健局那边调了復盘记录。”
刘军医接过话。
“保健局意见写得清楚,苏晚同志提出的清淡饮食、少油少盐、因人分量,符合病后恢復期膳食原则。”
刘大勺听得腰杆都直了。
“那就是上头认可了?”
周政委点头。
“认可她做日常膳食技术指导,要求卫生队配合把关,禁止任何人用医疗名义打压正常饮食交流。”
赵红梅的手鬆开,登记夹落到胳膊弯里。
苏晚看著那份文件。
“周政委,我能看吗?”
“本来就要给你看。”
周政委把文件递到她手里。
苏晚逐行看完,指向最后一条。
“这里写著,凡涉及药材,必须列明来源、剂量、適用人群,不得私拿公物,不得以个人名义赠送滋补品。”
刘军医转头看赵红梅。
“听见了吗?”
赵红梅唇色发白。
“我昨天已经写了说明。”
刘军医说:“说明里避重就轻,阿胶来源还没交代清楚。”
周政委把匿名信放在文件旁。
“一边是保健局红章意见,一边是没名没姓的举报信。”
他看向眾人。
“你们说,按哪个办?”
刘大勺第一个开口:“按红章办!”
许三强也喊:“按帐办!”
小赵举起笔:“我记上,匿名信证据不足,暂不採信。”
胡科长赶紧补:“食堂配合卫生队,教学內容先公示,再试做。”
周政委点头。
“就这么办。”
赵红梅还想说话。
“周政委,匿名信也不能完全不管。”
苏晚把信拿起来,重新折好。
“没人说不管。”
她把信递给刘军医。
“请卫生队查字跡、查收信时间、查谁最先把內容传到食堂门口。”
赵红梅抬头:“你怀疑我?”
苏晚答得乾脆。
“我怀疑每个借匿名信扣帽子的人。”
门口传来低低的笑声。
赵红梅站在那儿,进退都难。
刘军医把登记夹从她手里拿过来。
“赵红梅,从现在起,匿名信由我接手,你回卫生队等处理。”
赵红梅咬牙:“我只是尽责。”
周政委语气温和,话却没留缝。
“尽责的人留记录,挑事的人留话柄。”
赵红梅转身要走。
苏晚叫住她。
“赵护士。”
赵红梅停下。
苏晚把黑板上的粉笔递给小赵。
“把保健局文件最后一条抄上。”
小赵大声念。
“不得私拿公物,不得以个人名义赠送滋补品。”
灶间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赵红梅肩背僵了僵,快步出了食堂。
刘大勺搓了搓手。
“苏晚同志,那咱今天还教吗?”
苏晚把文件放进布包。
“教。”
胡科长忙问:“先教啥?”
苏晚看向那口大锅。
“先把午饭做好。”
她又指向黑板。
“再加一条,凡入口的东西,先过帐,后过锅。”
许三强拿起磨好的刀。
“苏晚同志,白菜我再练三锅。”
苏晚点头。
“练。”
周政委看著后厨重新忙起来,转身对陆怀野说:“你媳妇这场子,真用不著你进来。”
陆怀野目光落在苏晚背影上,回得很短。
“我听她的。”
苏晚听见了,没回头,只把铲子递给刘大勺。
“火旺点,战士们中午等饭。”
锅底热起来,葱姜香气衝出灶间。
小梁从外头探进脑袋。
“苏晚同志,周政委刚才还留了句话。”
苏晚问:“什么话?”
小梁笑得憋不住。
“他说,保健局文件要贴楼道,食堂、水槽、卫生队门口,各贴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