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旧信封打开,票根和帐纸摊在桌面上。
“要查帐,就从供销社开始。”
张桂芳盯著那几张纸,嘴上还不肯软。
“谁晓得你这票根是不是临时找来的?”
苏晚抬头看她。
“票根上有供销社章,有售货员签字,有今天日期。”
“张嫂子,你要说供销社也帮我作假,那就把供销社主任请来。”
马嫂子咳了一声,“我们没说作假,就是想看明白。”
“那就站近点看。”
苏晚把第一张票根推到桌边。
“鸡架一副,八分钱。”
院里有人低呼,“八分?”
李秀琴立马接话,“这个我能作证,晚晚买的时候,售货员还嫌占地方,巴不得赶紧卖。”
王嫂子也道:“鸡架上肉都剔乾净了,张桂芳当时还笑话我们,说餵狗都嫌硌牙。”
张桂芳脸皮绷紧,“我啥时候说餵狗了?”
陈嫂子抱著胳膊,“你说没说,水槽边十来个人都听见了。”
苏晚没跟她爭,把第二张票根拿起来。
“猪肺一副,六分钱。”
钱嫂子皱眉,“猪肺也能上桌?”
“洗乾净,焯水,撇沫,吊汤。”
苏晚指了指旁边的空盆。
“水换了七遍,肺管灌洗到不出血沫,汤才清。”
陆奶奶点了点头,“这活费工夫,嫌脏的人干不来。”
苏晚又拿出第三张。
“猪肝边角,九分钱。”
陆怀野接过票根看了一眼,递给周政委。
“字跡清楚。”
周政委看完,递给周副团长。
周副团长脸面绷得发紧,问张桂芳:“你看不看?”
张桂芳別开头,“我又不是会计。”
苏晚道:“不会看帐,敢给人扣占公家便宜的帽子。”
这话落下,张桂芳喉咙卡住。
马嫂子忙道:“还有药材呢,陈皮,土茯苓,这些不要钱?”
苏晚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小纸条。
“陈皮是我自己晒的橘皮,橘子皮来自前几天供销社处理果,三分钱一小堆,原本给孩子们泡水。”
李秀琴拍了下手,“这我也见过,她还分我两片,说燉萝卜能压味。”
苏晚继续翻。
“土茯苓不是药铺买的,是刘军医上回开给食堂调理汤的边角样品,我没私拿。”
赵红梅听到这句,抬了抬头。
张桂芳立马抓住,“你承认跟食堂和卫生队沾边了!”
苏晚看向她,“急什么,话听完。”
她把一张登记条推到周政委面前。
“这张是刘军医签过的学习用样品登记,写著可用於课堂讲解,不入口治疗。”
“我今天只颳了指甲盖大的一点借味,剩下还在纸包里。”
陆怀野转身进屋,很快拿出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还剩大半块土茯苓,外头有卫生队登记编號。
周政委拿起来看,“编號对得上。”
赵红梅握著保温桶的手鬆了又紧,低声道:“这个编號,我见过。”
苏晚看向她,“你见过,就说清楚。”
赵红梅咬著唇,“是刘军医放在学习架上的样品。”
张桂芳急道:“样品也算公家的!”
苏晚点头,“算。”
“所以我登记了。”
“所以我没有藏。”
“所以我敢拿出来让你们看。”
院里安静了片刻。
苏晚把帐纸翻到最下面。
“萝卜两根,五分钱。”
“碎豆腐一碗,四分钱。”
“粗粮面两把,折算七分钱。”
“葱姜蒜家里余料,按市价算三分钱。”
“煤球半块,折算两分钱。”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把数字又加了一遍。
“八分,六分,九分,五分,四分,七分,三分,两分。”
“合计四角四分。”
陈嫂子一下笑出声,“还没到五毛。”
王嫂子指著桌上的空盘,“四角四分做出这桌?”
李秀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艺值钱,东西不值钱。”
张桂芳气得胸口起伏,“你把人工算进去了吗?”
苏晚看她,“你刚才说我挖军区墙角,现在开始替我算工钱了?”
院里笑声压不住。
张桂芳被笑得抬不起头,硬撑著道:“反正香味不对,边角料哪有这么香?”
苏晚把帐纸收回一半,又停住。
“香味从哪儿来,我再说一遍。”
“鸡架先烤出骨香,再用温水吊底。”
“猪肺洗到乾净,用薑片去腥。”
“猪肝切薄,七息出锅。”
“萝卜丝用盐杀水,挤干后拌粗粮面。”
“陈皮只取外层,火不能大。”
她每说一句,旁边嫂子们就跟著点一次头。
马嫂子小声问:“真这么做就行?”
苏晚看她,“照分量做,味道不会差。”
钱嫂子忍不住道:“那我们三营能不能也来学?”
张桂芳立马瞪她,“你到底帮谁说话?”
钱嫂子被她吼得没了面子,“我帮理。”
“刚才你说她占公家便宜,我才跟著来问。”
“现在帐摆这儿,总不能睁著眼说瞎话。”
马嫂子也往旁边挪了半步,“张嫂子,你前头可没跟我们说,东西是供销社边角料。”
张桂芳急了,“我那不是怕她糊弄大家?”
苏晚把那张帐纸举起来。
“糊弄大家的人,怕帐。”
“过日子的人,帐越清,腰越直。”
陆奶奶听得点头,眼底多了讚许。
周政委看向周副团长,“这份帐,够清楚。”
周副团长的面子掛不住,沉声道:“清楚。”
苏晚没有停。
“帐清楚了,话也得清楚。”
她把铅笔放在桌上。
“张桂芳,你刚才说我挖军区墙角。”
“说我借食堂技术指导身份占便宜。”
“说我拿公家东西討好陆家长辈。”
“现在,鸡架票据在这,猪肺票据在这,猪肝票据在这,土茯苓登记在这。”
“你还要不要查食堂领料单?”
张桂芳嘴硬,“谁晓得食堂那边有没有少东西?”
陆怀野开口,“我去拿。”
苏晚拦住他,“不用跑。”
她从信封最里面抽出一张抄件。
“今天早上我怕有人拿食堂说事,请小梁帮我抄了昨晚食堂剩料登记。”
小梁站在人群后头,忙举手。
“是我抄的,刘大勺签过字,胡科长也按了章。”
周政委接过去看。
“鸡肉,猪肉,白菜,豆腐,调料,数目闭合。”
陆怀野也看了一眼,“没有鸡架,猪肺,猪肝边角。”
苏晚看向张桂芳。
“食堂帐里没有这些东西。”
“供销社票据有这些东西。”
“你说我拿了公家的,公家的东西在哪儿?”
张桂芳后背贴到楼梯扶手上,嘴唇动了半天。
“我也是为大院风气。”
陈嫂子冷笑,“风气没坏在锅里,坏在你嘴里。”
王嫂子端起空碗,“四角四分的席面,被你说成挖军区墙角,张桂芳,你这张嘴比肉票还值钱。”
院里笑声又起。
张桂芳眼圈发红,看向周副团长。
“老周,你就看著她们欺负我?”
周副团长铁青著脸,“你先闭嘴。”
张桂芳还想哭闹,苏晚把帐纸拍在桌上。
“別急著委屈。”
“今天这帐,我可以贴楼道。”
“让全院都看看,四角四分怎么做一桌饭。”
“也让全院看看,一句閒话怎么把人往纪律问题上推。”
周政委点头,“可以贴。”
陆怀野道:“我来抄。”
苏晚看向他,“原件我收著。”
陆怀野应下,“抄件我签名。”
周副团长低声道:“我也签。”
张桂芳猛地看向他,“你签啥?”
周副团长盯著她,“签见证。”
这三个字一落,张桂芳整个人矮了半截。
赵红梅提著保温桶站在院门边,脚步往后撤。
苏晚叫住她。
“赵护士,你也別走。”
赵红梅停下,“这事跟我没关係了。”
“刚才你听见了,也看见了。”
苏晚指了指桌上的帐。
“卫生队样品登记,你確认过。”
“阿胶那笔帐,你还没交代。”
赵红梅咬了咬唇,“刘军医会处理。”
周政委接话,“今晚处理。”
陆怀野补了一句,“我会去问。”
赵红梅不敢再留,提著保温桶出了院门。
张桂芳见赵红梅走了,自己也想溜。
陆奶奶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桂芳。”
张桂芳脚步钉在原地。
陆奶奶扶著椅背站起来,慢慢看过院里每一个人。
“帐算完了。”
“饭也吃过了。”
“现在该算算人心这笔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