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野刚踏进门,行李还没放稳,陆奶奶那句话就压了下来。
“你说过要送她回老家?”
屋里几双眼都看向陆怀野。
张桂芳站在门口,抱著肉盆,腰杆又挺了半截。
“奶奶,您问得对。”
“陆团长那时候气得不轻,全院都听过风声。”
“苏晚以前闹成那样,谁家受得了?”
陆怀野把行李放到墙边,军帽摘下,掛在门后。
“是我说的。”
苏晚手里的汤勺停在锅边。
她没插话。
陆奶奶盯著陆怀野。
“为啥说?”
陆怀野站得笔直。
“那时我没把家里事处理好。”
“苏晚做错过事,我也没尽到丈夫的责任。”
“我用了最差的法子。”
张桂芳急了。
“陆团长,您可別全往自己身上揽。”
“苏晚砸盆骂人,闹得邻里不安,这可不是假的。”
陆怀野转头看向她。
“张嫂子,我家的事,我会跟奶奶交代。”
“你要听,站门外听。”
“你要插嘴,就回家做饭。”
门口传来低低的笑声。
张桂芳臊得耳根发红。
陆奶奶没理她,只问陆怀野。
“你现在还想送她走?”
陆怀野答得快。
“不想。”
“为啥?”
“她变了。”
苏晚抬了抬眼。
陆奶奶拐杖点地。
“她变了,你才想留。”
“哪天她又跟你顶嘴,又不顺你意,你还送不送?”
陆怀野喉结滚了下。
“不会。”
“奶奶,我欠她解释,也欠她安稳日子。”
“退妻那话,以后不会再有。”
苏晚把汤勺放回锅里。
“陆怀野,话说得早不值钱。”
屋里静了静。
陆怀野看向她。
“我会做。”
苏晚没接他的承诺。
她转身揭开锅盖,撇去汤麵浮油。
“奶奶赶路累,先吃饭。”
“帐留著,饭不能误。”
陆奶奶看著她,倒没再追问。
“成,先看你这顿饭。”
张桂芳逮著机会,又往前凑。
“奶奶,您別光看他们两口子说得好听。”
“这锅里就鸡架、萝卜、猪肺,旁边还有猪肝边角。”
“老人坐车辛苦,吃这些下水,合適吗?”
陆怀野眉头压下。
苏晚抬手拦住他。
“张嫂子,你买了前腿肉和半只鸡,今儿打算做啥?”
张桂芳哼了声。
“红烧肉,燉鸡汤。”
“油水足,才叫补。”
苏晚点头。
“坐车顛了半日,胃口空著,进门就红烧肉燉鸡,腻得慌。”
“老人牙口和脾胃受不了,补也白补。”
张桂芳张嘴要反驳。
陆奶奶先开口。
“你接著做。”
苏晚转身进厨房。
灶台边的菜码得清楚。
鸡架汤吊了底,肺片焯好,猪肝边角泡在清水里,老萝卜切了厚片,粗粮面放在搪瓷盆中。
李秀琴凑近,小声问:“晚晚,你头还疼不疼?”
“能撑。”
“要不这猪肝別做了,费神。”
王嫂子也劝:“汤和萝卜够撑场面,別再累倒。”
苏晚看著那盆猪肝边角。
供销社挑剩的东西,筋膜多,顏色深,切口不整。
做不好,腥苦发硬。
做好了,补血养肝,正適合赶路后的老人。
她把手按在案板边,闭了闭眼。
识海里,旧书页翻开。
【猪肝边角,等级下。筋膜重,血水未净,宜温盐水反覆浸洗。】
【搭配老萝卜、粗粮面,可成平民药膳:萝卜猪肝滑汤,粗粮小窝。】
【关键:猪肝薄片,盐水洗三遍,姜水去腥,入锅七息即起。】
【精神力不足,禁用繁复刀工。】
头里钝疼翻上来,苏晚按住灶沿,指腹被热气烫了下。
陆怀野几步上前。
“苏晚。”
苏晚避开他的手。
“別碰锅。”
她拿起菜刀,刀背压著猪肝边角,顺筋膜走。
不求薄到透光,只求匀。
陆怀野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她发白的唇上。
“你说,我切。”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切坏了,今晚张嫂子能笑到熄灯。”
陆怀野抿紧唇。
陆奶奶坐在桌边,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孙子一眼。
“听她的。”
陆怀野退半步。
苏晚把猪肝片放进盐水,抓洗两遍,再换姜水。
她不慌,动作有序。
李秀琴烧火,王嫂子揉粗粮面。
门口的张桂芳还不走。
她嗤道:“装得跟国营饭店大师傅似的。”
“猪肝边角还能做出花来?”
苏晚没回嘴。
她把粗粮麵团分成小块,按成薄窝,贴在锅沿。
鸡架汤滚开后,老萝卜先下。
萝卜煮到半透,汤色更清。
苏晚舀起半勺汤尝味。
舌尖还是迟钝,只能辨出热度和粗淡咸味。
她停了下。
系统提示还在。
【盐少半钱,醋两滴,白胡椒微量。】
苏晚照著加。
猪肝片下锅前,她把火压小。
“秀琴嫂子,添柴別急。”
“王嫂子,碗先用热水烫。”
“陆怀野,拿盘子,別站著挡路。”
陆怀野转身拿盘。
张桂芳见他真听苏晚使唤,酸得冒火。
“陆团长在部队管那么多人,回家被媳妇支使成这样。”
“传出去也不怕人笑。”
陆怀野把盘子放到案边。
“我愿意。”
三个字堵得张桂芳胸口发闷。
门外军嫂又笑。
苏晚把猪肝滑进汤里。
七息。
她用漏勺捞起,放进热碗,再浇清汤,撒葱花。
猪肝不老,汤里带著萝卜甜味,腥气被压住,热气往上升。
粗粮小窝也熟了,底部贴出金黄脆边。
苏晚盛出首碗,端到陆奶奶面前。
“奶奶,先喝汤。”
“猪肝您尝两片就行,粗粮窝配著,不伤胃。”
陆奶奶接过碗。
张桂芳伸长脖子。
“奶奶,您可別勉强。”
“下水味大,老人吃了闹肚子。”
陆奶奶没搭腔,用勺子舀了口汤。
她喝得慢。
第二口,夹起猪肝。
入口软,没腥苦,汤清,身上坐车带来的乏劲被热饭压下去。
陆奶奶把碗放下。
“猪肝是谁挑的?”
苏晚答:“供销社剩下的。”
“多少钱?”
“不要肉票,便宜。”
陆奶奶点头。
“会过日子。”
张桂芳脸一僵。
“奶奶,这也能叫会过?”
“拿便宜货糊弄长辈,您还夸她?”
陆奶奶抬头。
“便宜货能做得乾净,做得合身,就是本事。”
“好肉燉坏了,才叫糟蹋。”
张桂芳抱紧肉盆。
“我家肉可不会燉坏。”
苏晚端起第二碗,放到陆怀野手边。
“那就祝周副团长有口福。”
“前腿肉別燉老,鸡汤別浮油,吃完记得洗碗。”
门口有人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转身要走。
刚到楼梯口,楼下传来赵红梅的声音。
“陆团长家在吗?”
苏晚抬眼。
陆怀野也看向门外。
赵红梅站在楼道下,手里提著盖严的保温桶。
她仰头说:“陆奶奶远道来,我燉了补汤,正好送来给老人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