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刚把萝卜下进汤锅,楼下就响起张桂芳的嗓门。
“谁说陆老太太午前才到?人都到院门口了!”
李秀琴手里的葱差点掉进灶膛。
“这么快?”
王嫂子也急了。
“饭还没收尾呢,陆团长不是去接人了吗?”
苏晚把锅盖扣严。
“火別大,汤要清。”
李秀琴急得跺脚。
“都啥时候了,你还管汤清不清?”
苏晚把山楂水倒进搪瓷缸里,盖上盖子。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楼下又传来张桂芳的声音。
“陆奶奶,您慢点,我扶您。”
苏晚手上动作停了半拍。
陆怀野没说错,车站那边改停前站,老太太提前进院了。
可他人没跟著进来。
多半是去取行李,或被什么事绊在门口。
李秀琴扒著窗缝往下看。
“真是陆奶奶。”
“张桂芳凑上去了,手伸得比谁都快。”
王嫂子把围裙解下。
“我下去拦她。”
苏晚拦住她。
“別拦。”
“她憋了半宿的话,总要说出来。”
李秀琴急道:“她嘴里没好话。”
苏晚把猪肺片放进小盆,撒盐抓洗。
“她说得越多,陆奶奶看得越清。”
楼下院门口。
陆奶奶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拄著拐,身后跟著个拎包的小战士。
老太太头髮花白,背却挺得直。
张桂芳一见人,盆也不要了,三步並两步迎上去。
“哎哟,陆奶奶,您可算来了。”
“我是周副团长家的,叫张桂芳,住陆团长楼下。”
陆奶奶看了她一眼。
“怀野呢?”
张桂芳忙道:“陆团长孝顺,肯定在后头忙行李呢。”
“您先进院,我熟,我带您上楼。”
陆奶奶没把手递给她,只问:“苏晚住哪间?”
张桂芳等的就是这句。
“就二楼东头。”
“奶奶,您可別怪我多嘴,您来得正好。”
“苏晚同志这些日子在院里闹得厉害,大家都替陆团长捏把汗。”
旁边几个军嫂听见这话,都停了手。
陈嫂子开口:“张桂芳,你说话留点分寸。”
张桂芳扭头瞪她。
“我跟陆奶奶说实情,你急啥?”
陆奶奶拄著拐往前走。
“你接著说。”
张桂芳听出老太太没拦,胆子更大。
“奶奶,您是老革命,最讲规矩。”
“咱们大院谁不知道,过日子得勤俭。”
“可苏晚同志不一样,她天天买肉,今天回锅肉,明天又是啥汤,油罐子哗哗倒。”
“前两天还把食堂搅得全院都围著她转,昨晚又晕进卫生队,陆团长抱著她跑了一路。”
“您说说,男人在部队累死累活,家里还要跟著折腾,这日子咋过?”
刘嫂子忍不住了。
“张桂芳,你別瞎说。”
“苏晚买肉是自己花钱票,做出来还教大伙儿。”
张桂芳马上接话。
“教?”
“她教几句就成恩人了?”
“她以前在院里摔盆砸碗,骂人堵门,你们忘了?”
“如今会做菜了,难道过去那些事就能抹乾净?”
陆奶奶脚步停下。
她看向张桂芳。
“她以前真闹得厉害?”
张桂芳一拍大腿。
“厉害著呢。”
“陆团长那时都说要送她回老家。”
“您想想,能让男人说出这种话,得闹成啥样?”
这句落下,院里没人敢接。
苏晚站在二楼门口,把下面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李秀琴气得要衝出去。
“我去撕她嘴。”
苏晚拉住她。
“別。”
“老太太问的是过去,张桂芳说的也不全是假。”
王嫂子压著火。
“她拿旧帐压你。”
苏晚把袖口卷好。
“旧帐要认。”
“新帐要算。”
楼下,陆奶奶又问:“今天她做接风饭?”
张桂芳抢著答。
“是啊。”
“可她买不到好肉,就弄了鸡架、碎豆腐、猪肺。”
“奶奶,您大老远过来,她拿这点东西招待您,实在不讲究。”
陈嫂子听不下去。
“张桂芳,供销社的好肉谁抢走的,你心里没数?”
张桂芳脸一横。
“我排队早,买肉犯法?”
“她自己来晚了,能怪谁?”
“再说了,陆家啥门第,老太太啥身份,她拿猪肺上桌,说出去不丟人?”
陆奶奶看向陈嫂子。
“好肉被买走了?”
陈嫂子点头。
“张桂芳一早攛掇大家去抢肉,自己买了前腿肉和半只鸡。”
刘嫂子也说:“苏晚没吵没抢,挑剩的也付了钱票。”
张桂芳急了。
“你们咋都向著她?”
“她给你们吃几口,你们就替她说话。”
李秀琴站在二楼栏杆边,实在忍不住。
“张桂芳,你少往別人头上扣帽子。”
“苏晚病著还惦记给长辈做热汤,你在楼下截人告状。”
“谁会过日子,谁会搅事,大家都看著。”
张桂芳抬头骂道:“李秀琴,有你啥事?”
“你成天往她家跑,不就是贪她那点吃的?”
李秀琴刚要回嘴,苏晚已经走到栏杆前。
“张嫂子。”
她开口不高,却把楼下几句话压住了。
“你告状告完了吗?”
院里的人抬头看过来。
苏晚穿著旧围裙,袖口还沾著水,头髮用布条扎起,手里端著一只盖好的搪瓷缸。
她没急著下楼。
张桂芳见她出来,马上指著她。
“奶奶,您看,她还不下楼迎您。”
“长辈到了,她站楼上摆架子。”
苏晚看向陆奶奶。
“奶奶,我是苏晚。”
“灶上吊著汤,火候到了要转小火,没能第一步下楼接您,是我礼数不周。”
“您要责怪,我认。”
陆奶奶抬头看她。
“你病著还下厨?”
苏晚答:“有人帮忙,我掌锅。”
“刘军医交代我休息,我没碰重活。”
“接风饭原本是我答应的,长辈进门,总不能让您喝凉水。”
张桂芳插嘴。
“说得好听。”
“你拿猪肺糊弄老人,还敢说接风。”
苏晚看向她。
“张嫂子,猪肺我洗了六遍,焯水两回。”
“鸡架吊汤,萝卜下火,豆腐养胃,山楂水解乏。”
“您要说寒酸,可以。”
“您说糊弄,我不认。”
陆奶奶抬了抬手。
“先別吵。”
张桂芳当即闭了嘴,转头又挤出热络样子。
“奶奶,我也是心疼您。”
“我家今天有前腿肉,您要是不嫌弃,先去我家坐坐。”
“苏晚那屋里又是猪肺又是药味,別衝著您。”
苏晚扫过她手里的肉盆。
“张嫂子真孝顺。”
“抢走肉,再请陆奶奶去你家吃。”
“这算盘打得挺勤俭。”
院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张桂芳气得嘴唇发抖。
“苏晚,你少阴阳我。”
“我好心替老太太著想。”
苏晚下了两级台阶,停住。
“好心?”
“昨晚水槽边传我会被赶回老家。”
“今早供销社抢肉看我笑话。”
“刚才拦著奶奶说我败家、爱折腾、配不上陆家。”
“张嫂子,你的好心都长在別人锅边上。”
陆奶奶看向张桂芳。
“你昨晚说她要被赶回老家?”
张桂芳话卡了壳。
“我……我就是听说陆团长以前提过……”
“我可没乱编。”
陈嫂子说:“我们都听见了。”
王嫂子也从楼上探头。
“她还说午饭前等著看苏晚躲屋里哭。”
张桂芳急忙辩解。
“我那是气话。”
“再说了,苏晚以前名声差,又不是我造出来的。”
陆奶奶拄著拐,慢慢往楼梯口走。
小战士想扶,被她摆手挡开。
她走到楼梯下,抬头看苏晚。
“过去的事,怀野会跟我说。”
“今天的事,我自己看。”
苏晚点头。
“应该的。”
陆奶奶又看向张桂芳。
“你说她天天吃肉败家。”
“她家油米票据,你见过?”
张桂芳被问住。
“这……大家都看见她买肉。”
“买肉不等於败家。”
陆奶奶说得慢。
“当年我们过草地,半块盐也要算著吃。”
“可伤员能多喝半碗热汤,全队都愿意省。”
“勤俭过日子,先看东西有没有糟蹋,再看人有没有坏心。”
张桂芳忙点头。
“是是是,您说得对。”
陆奶奶没接她的话。
“你买的肉不少。”
“家里来客?”
张桂芳嘴巴张了张。
“周副团长训练辛苦,我给他补补。”
陆奶奶点点头。
“自家男人辛苦,买肉补身子,可以。”
“人家长辈坐车辛苦,煮汤接风,也可以。”
张桂芳脸上掛不住。
“可她用猪肺……”
陆奶奶打断她。
“猪肺洗净了能吃。”
“嫌弃边角料的人,才最容易糟蹋粮食。”
这话落下,张桂芳彻底接不上了。
苏晚站在楼梯上,手里的搪瓷缸还温著。
她没顺势得意,只侧身让开路。
“奶奶,汤还差几分钟。”
“您先进屋坐,还是先在院里歇口气?”
陆奶奶看了她一会儿。
“先上楼。”
张桂芳心里不甘,又追了一句。
“奶奶,您可得好好看看。”
“她屋里前些日子乱得下不去脚,陆团长都受不了。”
苏晚回头。
“张嫂子,你要一起上楼检查?”
张桂芳一噎。
陆奶奶拐杖点了点地。
“她是我陆家的孙媳妇。”
“我来,是看她,也是看怀野。”
“外人说的话,我听。”
“门里的日子,我自己进门看。”
院里静了下来。
苏晚让到门边,把搪瓷缸放在小凳上。
楼道里,鸡汤的清香顺著门缝往外冒。
陆奶奶走到二楼,停在苏晚面前。
她上下打量苏晚,开口问:“你就是苏晚?”
苏晚站直。
“是。”
陆奶奶板著脸。
“开门。”
“我看看你把陆怀野的家,过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