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咱们这边上报的首级数量太少了些,是否重新擬一份上报总兵大人?”幕僚问道。
陈泰没有立即回答。
从前山墩回来已经五天了,这些天他除了派人统计下辖各堡城的损失之外,那就是头疼如何上报战功,也就是斩杀北虏的首级数。
其他路上报的人头数,他是耗费了不少人情和银子才从总兵府那边弄来的。
那些傢伙真是积极啊,生怕將战报送晚了啊。
可陈泰很清楚,其他几路的战报简直太离谱。
他其实已经草擬了一份战报的,说自己北东路得首级156颗,差不多是將真实人头数翻了三倍左右。
在他看来,这才是常態,以往大家差不多都是翻个三倍左右。
却不曾想其他几路如此疯狂,按照他们的报数,十倍都打不住。
越是如此虚报战功,越是表明其他几路损失惨重,同时不可能有多少真正的北虏首级。
他们需要用这样虚假的战功,將功补过。
陈泰本来对北东路的战功是很满意的,可其他几路上报的数量让他有些动摇了。
大家都那么多,这不显得北东路是垫底的一个?
“大人,我们再加400吧?这样的话,处於中游,不突出也不是垫底。”幕僚提议道。
他知道自己这位参將大人还是比较谨慎的,那么中庸一点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以。”陈泰想了想,点头道。
如果自己这边不加,那太吃亏了。
否则按照之前的数量上报,一个不好,朝廷那边说不定就拿自己这个垫底的开刀了。
“等等。”陈泰见他准备退下,心中一动,急忙喊道。
“大人还有吩咐?”
“此事晚些再说。”陈泰说道。
幕僚愣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应道:“是,大人。”
陈泰一个人在书房中坐了一会,脸上神色不断变换。
“来人,备马!”陈泰喊道。
他决定去找刘天望。
刘天望是京营的,或许对京师那边的消息灵通一些。
尤其是刘天望的父亲刘光德,虽说被罢官了,但有些关係网还是有的,又在京城,相信那边的消息比自己要灵通许多。
此次奏报军功,还得谨慎一些为好。
……
刘天望坐在书房中,手中是一封刚刚从京师传来的家书,是前几日自己给父亲寄出信后的回信。
撕开信封,小心拿出了信纸,摊开。
吾儿如晤:
近日京师风声甚紧,因察哈尔部大举南下劫掠大同、宣府两镇,致使军民损失惨重,尤以大同为甚。
圣上听闻有人虚报军功,隱瞒损失,龙顏震怒,已下旨严查军功虚实,务求赏罚分明。
为父更得消息,圣上此次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已暗中遣派亲信密探前往两镇,专门核查战功真偽,不似昔日那般宽纵。
尔在边镇,为国效力,父心甚慰。然此次奏报战功,务必据实以陈,一是一,二是二,切勿有丝毫虚饰。
若行欺罔之事,非但无功,恐招重谴,累及家人,悔之晚矣。
切记,切记!功在真实。家中诸事安好,勿念。
阅后即焚!
……
將信来回看来好几遍之后,刘天望才点燃了信纸。
盯著已成灰烬的信纸,他不由沉思良久。
会是这样吗?
如父亲所言?
可边镇虚报军功是惯例了。
大败变小败,小败变小胜,小胜变大捷。
以往差不多都能矇混过关,实在瞒不住,拉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出来罢官或砍了头了事。
他本想著自己將人头翻个番,这已经是非常厚道了。
而现在父亲这份信,让他有些迟疑了。
心中烦躁,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由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这时,外面有人稟报说陈泰前来拜访。
刘天望不由暂时放下此事,出去会见陈泰。
按理说,有什么事,陈泰可以派人过来知会自己一声就行了。
真有什么要紧的事,那也是自己过去找陈泰。
陈泰登门拜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让伺候的下人都下去之后,两人不由寒暄了几句。
陈泰倒是没有卖关子,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陈大人,奏报一事,的確需要好好计较。”刘天望点头道。
“不知刘大人是如何上报,能否告知一二?”陈泰问道,“我知道此事有些冒昧,实在是有些人太过分,让我难作决定。你可知其他几路奏报是如何写的?”
刘天望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这是大同镇的事,他属於京营的,管不到那边。
不过他还是挺好奇其他几路的奏报。
老实说他现在也在纠结奏报一事,父亲信中的话,让他有些左右为难,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很多时候,老实人都是要吃亏的。
陈泰倒是没有隱瞒,將自己得到的消息全都告知了刘天望。
刘天望听了之后,一阵无语。
他是真的没想到那几路的奏报如此离谱。
这些日子,他虽然不清楚大同镇各路的確切伤亡和北虏人头数量,但就他们上报的人头数绝对是远超实际的。
他敢说,北路东这次北虏的人头数绝对是最多的。
其他路不可能超过55颗人头。
“我也是心中没底啊,那些傢伙实在是太乱来,此事万一闹大,怕是一发不可收拾。”陈泰嘆息道,“刘大人,刘老弟,我想著你从京城来,消息比我这个在边镇的要灵通许多,不知能否指点一二?”
陈泰那是各种套近乎了,私下都喊刘老弟了。
刘天望沉思了一下,在陈泰期待的目光中,他心中有了决定。
“我刚刚得到一些京城那边的消息。”刘天望回到道。
“如何?”陈泰的双眼一亮,坐著的身子往刘天望这边一倾。
这京城来的就是不一样,果然是有消息的,自己来对了。
“若是我京营奏报战功,不会作假。”刘天望说道。
“不作假?”陈泰眉头微微一皱道,“老弟,你就报20颗人头和贾琛他们的那些?歷来都不曾有过,多少得加一些。”
“是,不加。”刘天望点头。
陈泰沉默了。
在他看来,虚报军功太正常了。
一般来说加一点,不是太离谱,上下都是默认了的。
像刘天望说的真实上报,人头数一点都不加,简直闻所未闻。
真要有这种人,怕是要被人当做傻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