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鸿朝九边重镇大同镇北东路镇羌堡。
“滚,给老子滚,都是白眼狼……”
“行了,別骂了。”贾琛朝著外面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壮实汉子喊了一声。
他坐在炕上,这是一间小土屋,屋內昏暗凌乱,散发著发霉腐败的臭味。
听到贾琛的声音,汉子又骂骂咧咧了几句,似乎是將人赶走了,才弯腰从不高的房门钻了进来。
“二叔,肯定是那孙家搞的鬼。不然我们怎么会被派往腹外接火墩?那可是在长城外,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汉子一进来便衝著贾琛喊道。
贾琛微微摇了摇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手一碰,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嘶~~痛。
两天前,他穿越到了这具身体上。
原身子主人被人偷袭,后脑勺遭到重击身死,才有了现在的贾琛。
他继承了原主人的记忆,结合自己这两日所了解的,基本上可以断定,这是红楼梦的世界。
因为这里有寧国府和荣国府,里面的人员完全对得上。
而他,是贾家的族人。
算起来,他祖上和贾府两国公的太爷爷是兄弟,这关係还是挺远了。
贾琛父亲贾敢原是京营一名总旗,三年前隨军外出平叛,战死。
按照朝廷的规矩,等到贾琛20岁的时候,通过考核可以世袭总旗。
眼下年纪未到,依例以总旗的半餉给予放发。
贾琛母亲在贾府未亡人李紈院中做事,因为针线活做得极好挺受李紈的看重,通过李紈的关係,让贾琛走了贾府新妇王熙凤的后门,在京营谋了份差事。
贾琛今年16岁,长得壮实,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上几岁,再加上武艺不俗和王熙凤的关係,便暂以小旗的身份在京营担任一队队长职务。
虽说是小小的队长,但至少有了一份差事,得到的粮餉比之前的总旗半餉还是要多一些。
三年前,太上皇退位,新皇登基,改年號崇歷,现在便是崇歷三年七月二十五。
贾琛知道贾宝玉今年六岁,当年衔玉出生,轰动一时,身为贾家的族人,岂能不知?
按理贾琛是在京城京营当差。
之所以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七月初的时候,京营轮操戍边,挑选一营兵马在一名游击將军的率领下来到大同镇轮操戍边,不出意外的话三个月后才能回京。
贾琛以小旗身份充任京师轮操营左部左司左局左哨第三队队长,能管十个人。
实际上,京营严重腐化,纸上兵多,营中兵少,贾琛只有五个手下。
说是一营三千人,其实也就是一千五百多人。
边镇轮操可是苦差事,要面对北虏侵扰,一个不好,小命就交代了。
因此京营从上到下都是不愿意来的,被派来轮操的將官是一些不得志的或者是得罪上官的,至於下面的小兵,往往是一些没什么背景的。
凡是有点关係都能免去轮操戍边之苦,再不济花点钱打点上官让別人替代。
京营节度使是王子腾,谁不知道王家和贾家的关係?
贾琛怎么说都是贾家的人,哪怕是旁支,这身份还是摆著的,戍边轮操这种苦差事一般是轮不到他的。
可这一次他就被安排上了,贾琛一时间没有摸清头绪。
京师过来的,一般会驻守大同镇的各大堡城中,只要不是遇到后元各部大军入侵,不会有什么危险。
贾琛就被安排在大同镇北东路的镇羌堡,这里差不多是最北端的堡城,直面后元北虏的铁骑。
哪怕如此,在堡城中驻守,只要堡城不被攻破,安全性能够得到一定的保障。
北虏一般以劫掠为主,攻城的情况比较罕见。
而现在,贾琛要被派往长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前山墩的接火墩驻守。
那可是孤悬长城外,这一去,不说十死无生那也是九死一生。
眼前的汉子名叫贾茂,同是贾氏族人,二十岁,高大魁梧,不过肤色比常人更黑,面相有些狰狞丑陋。
论辈分,贾茂是贾琛的侄子辈。
贾茂这次过来轮操戍边不像贾琛这么不明就里,而是自愿的。
贾茂的母亲生病急需银两,而轮操来大同镇戍边,可以马上领一个月的餉银,哪怕有所剋扣,也能拿到一些可以解燃眉之急。
於是贾茂便帮人顶了来戍边的名额,对方又给了他二两银子。
贾琛原本还有一个兄长,大他十岁,只不过在贾琛三岁的时候,便因病歿了。
现家中还有母亲和一个五岁的小妹。
因此贾琛排行第二,贾茂习惯喊贾琛二叔。
“二叔你的伤?”贾茂注意到贾琛脸上的神色变化,不由关心地问道。
贾琛父亲贾敢在世的时候,对贾茂一家多有帮衬。
“小伤,不要紧。这件事我也是这么想的,和前几天查那孙家的车队有关。”贾琛说道。
“没错,就是孙家乾的。”贾琛的话语刚落,屋外又进来了一人。
“刘叔,你打听到消息了?”贾琛不由急忙问道。
刘诚,三十五岁,他之前是跟贾琛父亲的。
当年贾敢在战场上曾救过刘诚,而且对待刘诚等人还算不错,因此刘诚对贾敢很是感恩。
自从贾琛加入京营之后,他便跟著贾琛了。
“昨天一早,孙家的一个管事见了守备和高把总。”刘诚嘆道,“听说那车上的货全都被胡公公吞了。”
“所以孙家的人不敢去找胡公公,就找我们出气?”贾茂瞪大了双眼道。
贾琛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气。
原来的贾琛为人正直,比较死心眼。
五天前,原贾琛带队负责外出巡逻的时候拦下了一个准备出长城往北的车队,查到了一些铁器等朝廷规定的违禁品。
这车队属於大同镇孙家的,属於当地的豪门大族。
一般来讲,这种事,没人敢拦。
而贾琛就拦了,后来又遇到京营的监军太监胡公公,扣下了货物。
孙家不大敢找监军太监的麻烦,將气撒到贾琛等人身上很正常。
两天前,贾琛在堡城中遭遇几个本地驻军的挑衅,打了一架,也就是在那时被偷袭,后脑勺遭到重击身死,才有了现在穿越而来的贾琛。
后来上面以私下斗殴的罪名將贾琛发配去前山墩。
凭著他对红楼梦的记忆,贾琛可以断定这个孙家应该就是將贾迎春虐待致死的中山狼孙绍祖家族。
孙绍祖,世袭指挥,年纪不大,才二十几岁,却是孙家一族如今的当家人。
虽说孙绍祖没有担任实际官职,但就凭他孙家在大同镇的关係网,尤其是军中的一些关係,想要弄死贾琛这个大头兵还是很容易的。
贾琛毕竟只是贾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在孙家看来,他显然不是受重视的,要是受重视的子弟根本不会出现在边镇这等危险之地,因此孙家那边根本不在乎。
前山墩在外长城城墙外,哪怕遇到小股北虏也有被攻破的可能。
这些年,因为北虏察哈尔部经常南下劫掠,大同镇才在长城外设立了几个接火墩,可以更早示警。
若是在长城內侧的接火墩还好,周围还有堡城策应,在长城外面的几乎得不到任何的救援。
將贾琛弄过去,就是借著北虏的手,借刀杀人。
可见那次车队让孙家损失不小,对贾琛算是恨之入骨了。
贾琛可以猜到,之前挑衅自己的本地驻军怕也是孙家指使的。
对面闹事的几人事后就逃走了,不见踪跡。
刘诚口中的守备,便是镇羌堡守备,是这里的最高军事长官。
镇羌堡,周长2里,高三丈八尺,官兵一千余人,下辖墩堡28个。
至於高把总,则是京营派驻镇羌堡的,按理把总领军一司,也就是五百人。
只是这京营兵员缺口太大,高把总麾下只有两百多人。
其实镇羌堡守备手下说是有一千人,实际也得打个折扣。
“贾琛!”外面忽然有人喊。
贾琛三人急忙出了屋子。
“哨长!”
屋外是左哨哨长,总旗冯如才,他是贾琛的直属上司。
只见他带著一个手下站在屋外。
“营中缺人,就算他们三个愿意跟著你们,百总大人也不会同意的。”冯如才看了贾茂一眼说道。
百总领兵百人,分左右哨。
贾茂知道刚才自己怒喝那几人的样子被冯如才看到了。
贾琛倒是明白其中的缘由。
之前他手下除了贾茂和刘诚之外,还有三人。
这次被发配前山墩,除了他还有贾茂和刘诚,因为他们三个是直接参与了前几天的斗殴。
刚才贾茂在屋外骂的是其他三人,认为大家都是一队的,就该同甘共苦,尤其是贾琛对待手下还是非常不错的。
关於这点,贾琛倒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此去凶多吉少。
还有就是冯如才说的,高百总手中才两百多人,自然不会让手下白白损耗,多一个兵就多一分势力。
“贾琛啊,我找高大人说过情,只是~~~”冯如才看向了贾琛,只能嘆息了一声。
“冯伯伯~~”
贾琛刚想说话便被冯如才抬手阻止了。
贾琛父亲和冯如才的关係不错,是以兄弟相称的。
当知道贾琛加入京营之后,冯如才便將人要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冯如才也没办法护住贾琛。
“贾琛,此事我愧对你父亲啊。”冯如才很是不甘道,“可惜我人言微轻,接下来只能靠你们自己了,这些你们带上。”
说著,冯如才手一挥,他身后那个兵上前,手中托著三件布甲。
“冯伯伯,这是你的护甲啊?”贾琛看到最上面的一件熟悉布甲,显然是冯如才自己的。
“你穿上,我在镇羌堡,不穿也没什么事。”冯如才沉声道,“要活下来,再坚持两个月,到时候便能回京了。”
贾琛见冯如才神色坚决的样子,自己怕是推辞不掉。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么就要好好活下去。
总不能刚来就丟了小命。
在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有好的护甲,哪怕只是布甲,也能大大提升存活率。
“多谢冯伯伯。”贾琛接过,“其实北虏也不一定会南下。”
“希望如此。”冯如才长长呼了一口气,“老刘,你是军中老人了,多照顾一下。”
別看刘诚才三十多岁,可他是十三岁从军,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军中经歷,说是军中老人不为过。
刘诚之前一直跟著贾敢,冯如才对他是熟悉的。
“哨长您放心!”刘诚声音低沉道。
冯如才对刘诚点了点头,他知道刘诚还是稳重靠谱的,然后又在贾琛肩膀拍了两下:“活著回来。”
冯如才离开之后,贾琛將另外两件布甲给了刘诚和贾茂。
布甲在军中很是稀缺,由於上面各种贪和剋扣,下面的官兵穿的都是破破烂烂的,更別提什么布甲之类的了。
“明日启程前,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贾琛看著两人说道。
“二叔,你说吧,做什么准备。”贾茂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挥动了两下道,“就算遇到北虏,大不了和他们拼了,我还能怕了他们?”
“胡说八道,在野外遇到北虏,几乎没法逃脱。”刘诚看了贾茂一眼道。
贾茂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道:“刘叔,反正我听二叔和你的,你们说什么,我就干什么。”
“不说那些了,总之,我们要活著回去。”贾琛神色严肃道,“得去买点小米杂粮……”
贾琛来大同的时候,身上有带著五两银子的,也是他母亲强行塞给他,让他带著。
他父亲年轻时也曾来大同镇轮操戍边过的,当年正好遇到北虏南下劫掠,贾敢杀了几个北虏,立了功,以此晋升小旗。
只是在京营几十年,贾敢就晋升一级到总旗,之后一直未得升迁。
关於边镇的一些事,贾琛从小有听父亲提到过一些。
再加上这段时日在镇羌堡的所见所闻,贾琛深知在这里想要吃饱可不容易。
上面发放粮餉那是能拖就拖,能扣就扣。
自己三人要是去前山墩,首先的问题不是北虏,而是吃的。
如果自己没有银两,那只能忍飢挨饿。
现在有几两银子,再加上此去危险万分,该花还是得花。
精细的米麵不是他们能够负担得起的,小米杂粮有的吃就非常不错了。
刘诚和贾茂两人都没什么积蓄,钱財方面自然只能依靠贾琛。
“刘叔,有件事还需交由你去办。”贾琛又对刘诚说道。
“什么事?”刘诚问道。
本以为贾琛会让他去买粮,看来是有另外的事了。
“你能否搞来一些火油?还有那震天雷或火药。”贾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