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工,杨建业跟师傅们交代两句,先溜了,得去办公室把大刘婶托的事办了。人事科、后勤科、財务、工会、伤残办……一连跑了十几个地方,才把材料凑齐。整理好递上去,他才骑上自行车往家走,心里犯嘀咕:“半道能不能碰见英子?”
这人不能念叨,一念就灵。果不其然,骑到岔路口,就瞅见英子拐弯的身影。他没吆喝,悄悄跟在后头,等並排了才按了几下铃鐺。
“建业?”英子看见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今儿正常下班,可真稀罕!厂里刚下了任务,能准点走不容易。
“给大刘婶办点事,提前回来了。”杨建业说。
英子直点头:“晚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油泼麵!”杨建业一提就咽口水,英子和的面,筋道又香,浇上热油能香一条巷子。
“成,回去我就和面。”英子应著。
俩人並排骑到巷口,杨建业剎车让她先进,脚一蹬跟上。到院门口,他先支好车,才跟英子说:“咱去前院,刘叔在家不?”
“建业,在呢!推门就行。”大刘放下手里的纸盒,撑著身子要坐起来。
推门进去,杨建业笑著打趣:“叔,您这气色越来越精神了!”
大刘憨笑:“还不是见著你高兴?自个儿拿凳子坐,叔这腿脚不利索,招呼不了你。”
“招呼啥呀!”杨建业自来熟地搬个板凳坐下,瞅他这么不见外,大刘心里暖得慌:这孩子实在,心善,跟他爹妈一个样,都是大好人,就该有能耐把日子过到人前头。
“叔,跟你说个事儿,修车的事儿,有眉目了。”杨建业说。
“板子打好啦?我瞅瞅!”大刘急著往外探头。
杨建业乐了:“板子还没好呢!我是说,这事儿『正当』了,今天跟杨厂长聊完『土热水器』,我提了你想修车的念头,厂长说让你掛在轧钢厂名下,名义上负责职工车辆维修。给你个正经由头开摊子,手续齐全,以后颳风下雨也淋不著……”
大刘听得眼睛发亮,原本他这是偷偷摸摸给家里减负,现在倒成了轧钢厂“正式”的小生意,谁也说不著閒话,问就是“厂里掛职”,不沾投机倒把的边儿!
“建业,你可帮了我天大的忙!”大刘攥著他的手,激动得直抖。
杨建业应了声,起身道:“事儿说完了,我得回去,媳妇还等著呢!板子明儿下工给你捎来。”
“行,明儿让你婶子弄俩菜,咱爷俩喝一杯!”大刘想留他,这年头请客,哪怕在家也是大事,请完一顿,一月都得紧巴著。
“叔,別跟我客气!”杨建业找了个由头推了,“等忙完这阵,咱慢慢喝。”
出了屋,杨建业摇头往家走,真不能再喝了,哪能天天跟人吃饭喝酒?太高调。
隔天,杨建业把打好板的车架子带回来,大刘一家千恩万谢,忙活著收拾工具。歇礼拜这天,巷口多了个修车摊,前头竖著块木板,写著“红星轧钢厂自行车维修点”。
杨建业提著澡篮子路过,大刘正擦扳手,见他来笑得爽朗:“可不,多亏你帮忙!”
人一有了奔头,立马就活泛了,瘫在床上那是“活著”,心却慢慢死了;大刘心里还热乎著,被杨建业这一“整”,又活过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行,您忙著,我泡澡去!”杨建业挥挥手走了,在家能凑活,但该上澡堂子还得上,隔段时间不搓个澡,哪能洗乾净?老北京人都懂,毛孔里一天排多少“垃圾”?
澡堂子里水还透亮,杨建业冲了个澡,躺进池子里,水漫到肩头,脑袋往后一枕,哎,真舒坦!这一礼拜可把他忙坏了:家里厂里两头顾,匯报材料赶著让杨厂长代交,还得盯著学徒工打分、评估、写总结,脑子一刻没閒过。
这会儿泡著热水,他迷迷糊糊睡著了,还是搓澡师傅拍他肩膀:“您这累坏了吧?躺这儿也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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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一边搓一边嘮:“瞧您这身板,工人吧?结实!轧钢厂的?那可是好单位,背上的肌肉,嘎嘣硬!”
这趟澡洗得舒坦,前面没搓,就冲了个痛快。自个儿拿毛巾擦乾,提著小篮哼著曲儿往回走。这小日子,滋儿滋儿的。
“建业,回来啦?”
“啊,回了。壹大妈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
等杨建业走远了,阎解放从屋里探出头:“妈,就打个招呼,您乐呵啥呢?”
壹大妈(前叄大妈)眼一瞪:“你懂个屁!哪天你要有建业一半……不,十分之一的本事,我睡觉都能笑醒嘍。”
阎解放不乐意了:“嘿,瞧您说的,还瞧不上自个儿儿子了?”
“想让我瞧得上,你倒是爭点气啊?”
“想让我瞧得上,你倒是爭点气啊?”
阎解放嘴张了张,最后也没憋出句话来。说啥呢?他跟杨建业確实没法比。得,屁股一扭回屋了。
“解成,解成!”
“咋啦?”
“你爹让买的红纸,买了吗?”
“买好了,桌上搁著呢!”
“好。”叄大妈挑帘进屋,看见桌上那沓红纸,又叮嘱:“你们几个来回当心著点,这纸可不便宜!咱家这个年能不能过好,全指著它了。”
过年送春联,是老閆家的老传统了。怎么个“送”法?阎埠贵先在家把对联写好了,和好糨子,带上炊帚,跟老伴儿一块儿出门,挨家挨户往门上贴。贴完了,敲门,討赏银!
誒,您给个赏银,这对联就討喜;您要不给?不急。咱这儿带著剪好的字儿呢!有给您改个“无”的,有给您改个“了”的。所以每年过节,阎埠贵都能收不少赏钱,多了不敢说,三两块还是有的。一斤上好的五花肉才八角七分,有了这三两块,过年不得包顿油水儿足的肉饺子?
大家也都图个吉利,高兴。一毛、两毛的,大过年的给就给了。再说外头买副对联回来,不也得一毛几分?人还不给你贴,自个儿回来贴副对联,再专门和个糨子,划不著!所以只要阎埠贵对联写得吉利,字儿写端正了,对子贴周正了,这赏银给就给了。就连刘海中那老古板,也不打岔。
今年也不例外,阎埠贵早早就让家里备好了东西。等学校彻底放假,他就回来把对子写了,一张张晾乾,完事趁大清早给贴上。敲门,誒,討赏银!
严老抠过年掏赏,都快成这大院儿的特色了。每年一回,回回不少。但凡在这院儿里过过年的人都清楚。可英子不知道啊!新媳妇,还没在院儿里过过年呢。
所以等杨建业回来,英子还专程问了:“咱啥时候去买对子?”
这过年,对子是肯定得贴的。家家户户,甭管过得好不好,都得贴上。谁家要是没个对子,人指定得说:“这家怕是过不下去了,来年也好不了。”討彩头,特別是大过年的彩头,那是一定不能少。所以哪怕家里少吃口肉,包个白菜饺子,今儿这对子也必须贴。
別说城里,乡下也一样。哪怕用白纸写几个字,往自家那土窑门上一糨,人打门口过一瞧,心说“这家还成”。起码,脸面收拾乾净了!
有时候,这面儿它確实比里子重要。撑得起,人都说你行,花花轿子眾人抬,你不行也行;撑不起,自个儿摆烂,人都骂你不行,行也不行。
那內心强大、能不受外界纷扰影响的,有几个啊?
“別弄对联了,过两天儿有人给咱贴门上。”杨建业笑呵呵的,故意逗英子。
“啊?”英子好奇回头,问:“还有这好事?谁啊?”
“好事?”杨建业哭笑不得,自个儿媳妇也太天真了,“等跟你討赏的时候,你再说不迟。”
听他这么一说,英子反应过来了:“我就说,还有人免费给贴对子的。”脑子一过院儿里的人家,“嘿,是叄大……不对,现在改壹大爷了,是他吧?”
“可不就他,等著就成了。”杨建业坐在灶头前的小马扎上,拿起地上的小树枝,一根根的给他掰断成合適的尺寸,然后丟到柴火堆里,“到时给个一两毛的,只当是討彩头,高兴。”
英子点点头,道:“嗯,那就给两毛吧,壹大爷对咱家不错。每次我回来,看见手里有东西,大妈都让人帮著给拎一把。”
这杨建业可不知道,看来阎埠贵的性子也转了弯了,知道啥叫先投资,后回报了。行,有进步。
“就照你意思,给两毛。”
他这也没个啥经验的,就记著英子说这几天该知道了。可忙了一个礼拜,也没见她提一嘴。杨建业这心,跟猫爪似的刺挠。
瞅他那副焦急的样子,英子哑然失笑。接著脸颊微红,害羞的低著头:“嗯,是有了。”
“唉!”杨建业愣了下,猛地就跳了起来:“哈哈,太好了,媳妇。”
跟小鸡吃米似的嘬了好几口,杨建业这才鬆开她。“媳妇,你想听音乐还是听广播,別给咱家省钱,这孩子就得从娘胎开始教育。”
英子没好气的拍了他把,啐道:“说什么胡话,人外头听见了,还以为你宣扬封建迷信呢!”
杨建业脸一正,道:“怎么能叫封建迷信呢?科学证明,基因是会受到后天外界的影响发生改变的。让他多听听音乐,新闻,將来指定有出息。”
英子坐在炕沿上,用手摸著肚子,面带慈祥的轻声诉说:“要那么大出息干啥?我就希望啊,他能平平安安的。將来,跟他爹一样,脚踏实地,清清白白的做人。”
看她这副样子,杨建业上前搂著她的肩膀说:“咋,不想咱孩子太有出息?”
英子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出息大了,责任跟著。山一样的担子,就两条肩膀扛,孩子得多累啊?”
抬头后仰的看向杨建业,英子面带愧疚道:“建业,你不会怪我吧?”
杨建业低下头,深情款款的看著她,“怪你啥?”
“怪我,没出息,就指著孩子健康,平安。”英子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自个儿心里都有些愧疚。有杨建业这么个能耐爹,將来孩子要是没本事了,他指定得被人戳脊梁骨,自己这是在这说啥瞎话呢?
“將来这孩子要是没出息,知道是我这个当娘的盼的,怕是也得怪我。”
肩头上的手紧了紧,男人温柔的声音传来:“当娘的,十月怀胎掉下的肉,谁能比她更心疼?这世上,哪有怪自个儿娘的孩子。”杨建业握著她的手,“甭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杨建业拉著她起身,说:“英子,你把咱新做的旗袍换上。”
“干啥呀?”英子好奇的看向他。这大礼拜,在屋里换旗袍干啥?那旗袍老贵了,这还要干活,剐了、脏了的,那她不得心疼死啊?
“去照相馆,咱拍照去。”杨建业。
“啊?”
在他的催促下,英子从大衣柜最底层,把叠的整整齐齐的旗袍拿了出来。先放炕上,取开外面包著的布,英子有些害羞道:“这,能穿出去吗?外面那么些人,叫院儿里都看见不好吧?”
英子认为太高调了,穿出去院儿里不得传开啊?
杨建业理所应当:“我媳妇好看,穿件好的怎么了?再说了,我正当所得,凭票购买的东西,谁能说啥?”
瞅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英子也不再推脱。
换好了旗袍,一扭过身。英子用手抚平褶子,抬头笑道:“怎么样,好看吗?”
没听见声,再往前一瞅。
“噗~”那两颗眼珠子,直愣愣的盯著自个儿。跟个没了魂儿的憨子似的,把英子逗得直乐呵。
“媳妇。”上前搂著英子。杨建业一脸感慨:“我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行,才能找这么一仙女。”
“去,別乱说。”作势推了他下,英子心里得意。自个儿男人的夸奖,对她来说就是天底下最甜的糖。心里头美,脸上也衬的红润有光。透亮晶莹的,任谁看了都傻眼。
“那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外头人可不这么觉著。”英子挽著他的胳膊,两人前后脚的出了门。
“是我就是我唄!我自个儿的媳妇,我觉著漂亮就成,管他咋想?”
等英子锁了门,杨建业推著二八双槓,俩人往外院儿走。
“哎哟,妈呀,这谁啊?”
“英子,是你吗?”成天在院儿里给花浇水的壹大妈,一眼就瞅见俩人了。她那花儿,是让自个儿浇死的吧?
再说壹大妈,瞧著英子身上那旗袍,眼都亮了。那叫一个稀罕啊!
这色儿,这料子,这款式……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