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英子!”一声声呼唤像颗石子,打破了大院里凝滯的空气。
正揪著心的李英晃了晃神,才应道:“哎,建业,我在呢!”
杨建业从屋里探出头,笑著催促:“知道你在,可举手表决你愣著干啥?咱家也是大院一份子,得跟著表决啊!”
“啊?!”李英眨眨眼,脑子还没转过弯,这是让自己举手?可手已经跟著抬起来了。
“这就对了!”建业笑,“咱是集体,不能置身事外!”
话音未落,几家跟著举了手。大刘婶子也在其中,她心里门儿清:自家在院里没亲没故,唯独和建业家走得近(因男人跟建业爹的交情),既如此,建业的意思就得听。至於得罪贾婆子?她才不在乎,跟自家有啥关係?
旁人或是踩高捧低,或是阿諛奉承,但杨建业如今在院里是真有本事,不是像一大爷、二大爷仅在工位上有能耐,而是连繫统里都掛了名。没有上头点头认可,厂里哪敢自作主张號召全厂向他学习?这年头,“號召”就是金腰带,上万人、几十个分厂的大厂,一句“向杨建业学习”影响多大?懂行的人才明白这里头的分量!於海棠刚到厂就凑上来混脸熟,不就是看中他这“號召对象”的政治价值?寻常人有事,是信有本事的还是街溜子?没喝假酒肯定选前者。
一家接一家,举手的人过了半。院里二十来户,这会儿举了十七八户,坏了!
一大爷黑著脸,透过人缝往建业家瞅:先前傻柱冲贾婆子来,定是他在背后鼓动!拿傻柱当枪使,算盘打得精!可这念头要是让建业知道,得笑掉大牙,就傻柱那点人缘,拿他当枪使,大会早散了。建业根本不稀罕管这破事,可傻柱正好把事赶过来,抬手之劳的便宜,傻子才错过。贾婆子怨恨?他巴不得她多恨,不遭人妒非英才,这怨恨正好帮他叠buff。
一大爷瞅瞅二大爷,正盯著胳膊数数呢!数完报:“十九,过半多了。”一大爷胳膊肘抖得更厉害:你就这么盼著张氏被赶出去?就没想想自己老了犯糊涂咋办?这蠢货还是个官迷,真稀罕!
“既然大家赞成,这事就这么定了。”一大爷起身,贾婆子急了。可他接著说:“院里定了还得给街道办匯报,明儿我去,看领导啥意思。”
闹了半天,屁事没办,耽搁大半宿。杨建业在屋里直乐:匯报街道办?明儿让易中海去,这事指定不了了之。不过为安抚人心,贾婆子得受点处罚,不算白折腾,反正他就张张嘴,爱咋咋滴!
大会散了,贾婆子低头爬起来,一声不吭回屋。秦淮如抱著棒梗坐蜡:大半夜不回屋睡院里?最后跺脚带棒梗进屋。傻柱不满意也没招,一大爷说要匯报街道办,得开证明才能撵人,不然送回去成“黑户”,连饭都吃不上。
一大爷糊弄许大茂:“明儿我去街道办说清楚,不是咱大院不容人,是张大妈不当人。”心里烦,应了声“走,到我那儿”。
回屋后,傻柱咧嘴笑:“一大爷,是有对象了吧?啥情况说说!”
“急啥,先喝水。”一大妈倒了水,一大爷慢悠悠开口:“实诚人,包装厂正式工,城里户口,成分好,三代僱农。爹娘没了,俩姐姐嫁出去了,自个儿利落。”
傻柱点头,这些条件都满意,爹娘没了不算事,他自个儿爹跟没有也差不多。可他最在意的,一大爷还没说!见傻柱没意见,眼珠子直瞅他,分明等下文。
一大爷喝了口水,清嗓子:“姑娘五官端正、大大方方,身段听说能生养、会操持家。找时间先见一面。”
“行啊!”傻柱乐呵。商量好时间,扭身往回走。
看傻柱乐呵著走了,一大妈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中海,那姑娘能和柱子那要求吗?”她可是见过那闺女的,长得……虽说五官端正、大大方方,可那脸是方的,跟个“发麵饼”似的。
“咋不成?”易中海甩著袖子喝道,“长得好看能当饭吃?那闺女我看就挺好!”
没爹没妈,上头俩姐姐嫁了人,家里没个男人,典型的“绝户”。这要嫁给傻柱,以后还怕她有別的心思?娘家都没了,还能往哪儿跑?这可不挺好!
傻柱乐顛顛回了中院,一瞅杨建业家耳房还亮著灯,心里犯嘀咕:“这活儿还没完呢?”上楼想搭把手,顺便再跟他说说自己“好事將近”。
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杨建业正跟英子显摆:“就这大铁皮箱子,回头能盛一桶多水。洗完了从那头添水,继续烧著就行。”
“不用不用,”英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水在里面循环保温,啥时候用都方便!”
“建业,你可太厉害了!”英子美得直冒泡,在家泡澡啊!光想想就觉著舒坦,那得是多滋润的事儿?
“哟,建业,弄完了?”傻柱站在门口探头,只见管子跟隔壁一样,绕著墙绕了两回,墙头上掛著个鋥亮的大铁皮箱子,底下连著管子直通澡盆。甭管能不能用,瞅著就叫人稀罕。
“完了,明儿装炉子就能用了。”杨建业搂著英子,冲傻柱点点头。
“要不说还得是手艺人!”傻柱乐呵呵道,“回头你接活儿,可得给我算便宜点!”
经他一提醒,杨建业眼珠转了转:“再说吧!”他压根没心思接私活,这年头私活不好接,也没那么多“懒活儿”让他天天锣鼓喧天地干。可他不接私活,不等於没好处:这技术虽说“土”“low”,安装还费功夫,但在“家里能洗热水澡”都是奢望的年头,谁还讲究这些?
整套设备下来得四五十块,杨建业拿的是內部价,再加人工、运输、安装,俩人小半天工夫,统共得百来块。对寻常百姓是贵,可要是厂里小批量生產,给基层领导装,利润可不低!关键是花了钱,人家还得记你情。
杨建业说的“领导干部”,不是啥大领导,是杨厂长那样的基层头头。他们家里没更好的,想在家洗澡得用脸盆擦,或用浴盆烧水,折腾个把钟头,洗完还得往外舀水,功夫全耗在“洗澡”上了,不如歇礼拜去澡堂子痛快。可去澡堂子得有时间,有时仨礼拜都不得空;在家洗又费劲,不洗又浑身不得劲。杨建业费这劲给自家装,图的就是个“舒坦”。
“建业,想啥呢,这么入神?”见他回屋就心不在焉,英子蹲下身,伸手给他搓脚。
“別,我自己来!”杨建业一激灵,把脚抬起来。
英子好笑地按回去:“不就给自家男人洗个脚,咋还嚇成这样?”
杨建业尷尬一笑,不是嚇的,是不习惯。说不准到了“新时代”,这举动得被人“乱拳打死”,连英子都得被钉在“耻辱架”上,说他“何以屈尊,羞与其为伍”!
英子给他擦净脚,杨建业趿拉著鞋,扶她换了位置:“你给自个儿男人洗脚成,我给媳妇洗脚,咋就不成?”
“不行不行!”英子急得直摆手,“哪有男人给女人洗脚的!”
“怎么就不兴?”杨建业一本正经,“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媳妇贤惠、漂亮、能干,还是食品厂正式工,工作家务两把抓。標准的新时代优秀女青年,咋就不能享受一回?今儿你给我惊喜,我得还你一个,这叫公平!”
英子原先还抹眼泪,让他逗得“噗嗤”笑了。看著自家男人用粗糙的手轻轻给她洗脚,她觉著那手比棉花还软,暖意在心头化开,这辈子,值了!
柔情四溢的夜里,月亮都晃悠著躲进了云后。
次日清晨,大雨倾盆。各家忙著防漏,杨建业检查完两屋没渗水,回主屋时,瞅见一人打伞顶雨从院里过,是许大茂吧?大清早这么赶,怕是又有好戏看。
贾婆子家房顶瓦片裂了缝,水滴“啪嗒”砸地。秦淮茹硬著头皮跟炕上盘腿的婆婆说:“妈,您看著点,我先上工去了。”
没人应声。贾婆子脸白得像纸,眼珠子跟死鱼似的盯著她。
“娘,我怕……”棒梗缩在墙角,真怕这奶奶,那样儿比故事里的鬼还嚇人,昨儿晚上嚇醒好几回。小当也躲得远远的,好在贾婆子不待见这“赔钱货”,乐得她自个儿玩。
“瞎说什么,那是你奶奶!”秦淮茹嘴上训著,手却在棒梗背上轻轻拍了拍,其实她自己也怕。
棒梗跑出去后,秦淮茹回头看向婆婆,一咬牙上前,语气里带著委屈与急切:“妈,昨儿我不是不向著您,是实在没法向著您啊!原本傻柱就够我们得罪了,您说您又招惹许大茂干嘛?您把他脸抓花了,他那眼珠子盯的可是咱棒梗,就他那德行,真要毁了容,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棒梗要是上学半道上让人打闷棍、伤了手脚……”
秦淮茹说著动了情,低头擦眼泪。贾婆子的脸渐渐有了人色,眼珠子明暗闪烁,显然被说动了些。
“完了您!您一张嘴就把全院都得罪了,我还能说啥呀!”秦淮茹抹乾眼泪,“我不说话,人还能念著咱孤儿寡母的可怜几分;我要再向著您,这一家子还怎么在院里立足?这不往人心里拱火吗?”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有一大爷在,怎么可能看著您被送回乡下?他和咱爸是铁子,东旭又是他徒弟,能撒手不管?一大爷是院里管事大爷,受人尊重,他开口比我说管用多了。您也听见了,他说要往街道办匯报,那就是说辞,回头您指定没事!”
这一通连消带打,贾婆子心里憋的气消了大半。她心里也明白:昨儿是自己衝动,不该招惹许大茂。傻柱虽一根筋,可坏不到哪儿去;许大茂那坏种心黑手毒,真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最要紧的是秦淮茹那句“回头您指定没事”,让她鬆了口气。
“你觉著易中海不会去街道办?”贾婆子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大难临头先顾自己,本是人之常情,英雄毕竟少见。
“得去。”秦淮茹说得坚定,贾婆子脸色又沉了,既然要去,刚才那通说辞算什么?但她还得解释清楚,不然没法放心去上工:“可去了怎么说,不还是全凭一大爷……”
“秦淮茹,秦寡妇,在家吗?”门外的吆喝打断了她的话。秦淮茹忙道:“您放心,指定没事!”上前挑开门帘:“哎,在呢!”
门一开,抬头就见脸上裹著纱布的许大茂,身旁站著街道办王主任,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不该啊,怎么是许大茂带人来的?一大爷呢?后院里,易中海正磕著鸡蛋吃,心里还盘算著吃完去街道办该怎么说:事儿得说,但不能把贾婆子定性太重,得说她无心之失、老糊涂,教育教育就行;偷人的事绝不能提,传出去名声太坏,他易中海要脸。他打著小算盘,却不知中院已“著火”。
“就这婆子,不仅教孙子偷人,被拆穿还倒打一耙,大伙儿商量怎么教育孩子,她上来就给我挠成这样!”许大茂指著脸不依不饶,“昨儿院里开大会都同意送她回乡下。王主任,我们院是先进,您管的街道也一样,啥时候出过这事?传出去院里有教孙子偷人的婆子,大伙儿得被骂死!”
许大茂这番话有理有据,还把王主任架在高台上。秦淮茹急了,忙张罗:“王主任您先坐,喝口水我慢慢说。”可她手抖心慌,许大茂这手倒是让人意外。
“水就不喝了,情况我们会了解。”王主任板著脸,心里已对贾婆子不满,平日里就有些传闻,原以为夸大,现在看传言还说小了:教孙子偷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如今全社会团结搞生產,出个贼都让人唾弃,她倒好,教孙子做贼?
“那、都是邻居,就、就去拿了拿,拿了几粒花生米,孩子馋……”贾婆子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她怕了,街道办上门,这是要定性了,跟警察敲门亮手銬一个道理,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可她是个乡下文盲泼妇,平日靠撒泼打滚过活,说话从不过脑子,根本没意识到这话是往火坑里跳:邻居就能偷?把偷叫“拿”还理所应当?几粒花生在她嘴里不当回事,偷的理由竟是孩子馋,这是强盗逻辑!人人都这么想,社会成什么样子?
王主任意识到,贾婆子不止教坏孙子、指使偷窃那么简单,这是典型的陈旧作风,严重的思想意识觉悟歪曲错误。
屋里,李英催著杨建业赶紧走,今儿大雨,路上泥滑,得小心。杨建业却摆手说不急,说马上有人来。
果不其然,灶头刚拾掇利落,街道办王主任就踩著雨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棒梗那孩子亲口说的,奶奶不让拿贵的,抓两把奶糖就成。”王主任听完匯报,脸“唰”地黑透,气得直哆嗦,“好啊!我辖下的街道还有这等奇闻,真是开了眼!”
这要是没人报信,继续瞒下去,指不定闹出多大乱子。到那时,她这主任位子坐不稳不说,还得背党內处分,这年头荣誉比命重,背个处分,王主任觉著没脸活了。
“杨建业同志,谢你支持街道工作,我不耽误你上工了。”
“上工”是工人的荣耀,说这话是捧人。杨建业笑著应:“工农一体,应该的,您慢走。”目送王主任又进了贾家,他才准备出门。
雨天的出行方式五花八门:条件好的穿黑雨衣(人民子弟兵標配,又软又防雨);没条件的打伞、披蓑衣,再不济就顶著雨走,“不就点雨嘛,淋不死人”。
杨建业翻出前头买的黑雨衣给李英披上,又找出爹妈留下的老蓑衣套自个儿身上。
“建业,那贾婆子咋办?”出门推车时,李英还在念叨。她心善但有底线,你可以对她不好,但不能对自个儿男人不好。贾婆子天天骂杨建业他爹,李英心里早堵得慌,此刻只道“活该”,“就该送乡下改造,改好了再回来!”
“回来?真要下去,怕是好些年回不来咯!”杨建业悵然,倒不是心疼贾婆子,是觉著风向不对,连基层街道办都嗅到味儿了?
王主任当著全院面放话:“谁因这闹脾气、做事不细,欢迎来检举!”许大茂原本还不乐意放过贾婆子,一听要她倒马桶,乐呵得直搓手:“嘿,从今儿起爷改家里蹲了!老妖婆,你等著!”
学习更简单,街道办的宣传会、扫盲班,一节都不能落。
“王主任,我哪有这时间?总得喘口气吧?”贾婆子在王主任面前不敢硬气,人家说了,不送乡下是留情,不然直接送派出所改造,號子里劳动还是外头劳动,不用想都知道选啥。
“休息会有,改造是为了你好。”王主任语气不冷不热,“儘快改完就结束。”又转向街坊笑,“咱们院儿的深明大义,我会宣扬让大家学习。有问题別藏著,要勇於承认、积极改造!”
正说著,刚出门洞的易中海就听见了“宣扬学习”的话,心一下提起来。他赶紧凑上去,笑呵呵道:“王主任来咋不进屋坐?我正有事找您呢!”
“是吗?”王主任表情不悦,耐著性子道,“易中海,你是院儿里一大爷,街道办指派的,对吧?”
“对、对,都是为街坊服务嘛!”
王主任摆手:“甭管谁说的,易中海同志。”她拽了拽衣服下摆,正色警告,“我正式告诉你:要是不能端正態度、摆清位置,下次我请院儿里重新选一大爷,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