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业心里明白自己刚才出价低了,可討价还价不就是这么回事,一来一回才有意思。他开口也没跟自己留余地,三十五块八?这价再搭一张收音机票,他要了。
“买卖嘛,就得你来我往。”他把烟塞回对方手里,划著名火柴,“您给个实价,我真心买。”歪著头点著烟,还顺手给那人点上。
对方倒不急,沉吟片刻:“得,我就当交个朋友,三十三,您拿走。”
杨建业吸了口,低头装作犹豫半天,才抬眼:“既是交朋友,您也不能让我吃亏不是?三十,我现在就掏钱。”女士票少,买的人也少,他不信对方捨得放走现钱。
见他摸出三张大团结,对方眼睛一亮:“成,我就认您这朋友。”说著解开棉袄,在里面翻腾半天,摸出一张票递到杨建业眼前,永久275,女款,標著轻便型。前面没大槓,车身轻,这就是女款的记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杨建业拿了票起身就走,对方把钱揣好,也另找地儿去了。至於交朋友,那得等下次有买卖再见才算数,不然也就是路上擦肩的陌生人。
“买著了?”见他笑著回来,英子眼里闪著光。
“买著了,走。”杨建业拍拍兜,推著车带她往外走。一出集市,骑车直奔供销社。赶到时离关门还有二三十分钟,可里头已经没人。门口扫地的见他们过来,摆摆手:“今儿不营业了,明儿赶早吧!”
杨建业有些无奈,这年头的服务態度还真是隨性得很。不过这事难不倒李英。她上前挽住对方胳膊,笑得温温柔柔:“姐姐,我是老李家闺女,今儿带我家男人来看车。”
没几句,那张板著的脸就笑开了花:“这就是你男人?挺精神。”她打量了杨建业一眼,拉著英子往里走,“来,姐带你仔细瞧瞧。”
到了自行车区,她伸手:“票拿来我看看。”杨建业把票递给英子,英子再放到她手心。“哟,要买女士款?”大姐看杨建业的眼神一下子热络起来,这男人可真稀罕!闺女在哪儿捡的宝,怕是积了几辈子德。心里直羡慕,好男人咋就没让我遇上?
“永久275,一百七十五块二。”付了票和钱,对方开了票,又看看墙上的钟:“这会儿去有点晚,不过你去跟师傅报我名字,准成。”
“姐,这合適吗?”英子有些不好意思。大姐眉头一挑,爽利道:“有啥不合適的,不就敲个钢印。”英子这才放心:“那我真去了,谢谢姐,要不又得跑两趟。”“不麻烦,去吧,我也该下班了。”
推车出门,跟大姐道別,看她关上门走远,英子才支好车,爱惜地摸摸这儿拍拍那儿,永久,新车,还是给自己买的!她高兴得什么都顾不上。
“行了,別摸了,再不去敲章真晚了。”杨建业一提醒,英子才想起正事,急匆匆跑去敲钢印。报了大姐的名果然管用,等出来时证和印都齐了,英子笑得眯起眼。
“走,兜两圈去。”俩人不急著回家,骑车並肩往后海去。茶摊还没收,他们没要茶,找块空地趴在栏杆上看湖里的鸭子游过,看著看著就傻笑起来。结婚找对人,日子甜得像浸了蜜,啥也不干,光互相瞅一眼都能乐半天。
在外头骑车满街逛,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尤其是英子骑的女款,顏色鲜亮,少见得很,稀罕极了。等街上人少了,俩人才往回走,一人一辆推进院里,正碰上大刘婶。“建业,给英子买车了?”大刘婶压著嗓门直乐,这要是喊一嗓子,全院都得跑来看热闹,烦人。
“对,买了。”杨建业笑道,“英子也要上班,有辆车方便。”大刘婶羡慕地点头:“那是,那是。”寒暄两句,俩人推车进了中院。
大刘婶回了屋,一推门就跟炕上的男人絮叨:“建业这回可算出息了,还是个疼媳妇的。英子跟著他,往后要享福嘍!”
瘫在炕上的大刘闷声没言语。大刘婶一扭头,才觉出话里带了刺,正要圆两句,却见男人抬起头:“咱家的日子,指定也能往前奔。”他盯著房梁,语气慢却篤定,“我瞅著买车的越来越多,赶明儿我去学修车。”
大刘婶眼圈一热:“有你这话就中,咱还在家糊纸盒吧。”
“没事。”大刘扯了扯嘴角,“回头我求建业给打块板子,底下装四个轮子,我趴上面用手推。不跑远,就蹲巷口,给人换链子修胎,指定能成。”
回了屋,新婚燕尔的俩人又腻歪了一阵。
清早迷迷糊糊没睁眼,院儿里突然炸起一嗓子:“哎哟喂!这车可真俊!”
“啥车?哪呢哪呢?”
“哟,永久牌的!得花不少钱吧?”
“谁家娶媳妇,闺女能骑上这个,那可太体面了!”
一群人扒著窗户咋咋呼呼,彻底搅了睡意。杨建业睁眼起床,见英子已经燜上粥,穿好衣裳蹭到灶头跟前逗她,闹得英子耳尖通红。他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摔,端著水出门,正撞上院儿里聚著的老少爷们。
秦淮如搂著面盆从厨房出来,一手搅著麵糊糊,桃眼直勾勾黏在车上,风情里裹著股说不出的幽怨,这车,这人,这日子……咋就不是我的呢?
那辆永久275是真扎眼:鲜黄车身亮得晃眼,前头带个编筐,没了大槓抬脚就能跨上去,后座宽得能捎俩半大孩子。
“建业,给英子新买的?”水池边刷牙的傻柱吐掉牙膏沫,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心里正美,照他说的跟一大爷掰扯明白,大爷立马要给他介绍对象,追著问要求。傻柱就提了两样:漂亮,城里户口。至於黄花闺女、本分、成分好?那不是基本项吗?谁家相亲专找资本家闺女?要是大爷真给找个成分差的拖油瓶,他这根筋犯起来,还得再闹!不过昨儿大爷抢著送粮本的热乎劲儿,倒让他踏实了,大爷急著抱孙子,火烧火燎的,先催著把婚结了再说搭伙的规矩,这时候要粮本,传出去像什么话?
“啊,昨儿买的。”杨建业点头。
“这票难弄吧?”三大爷凑到车前头,想摸又缩著手,嫌那黄色太艷,“碰脏了可糟践了。”
“托朋友匀的,確实费劲。”杨建业隨口应著。车座底下的钢戳明明白白,正经货,不怕人挑理。
“傻柱,人家买车你瞎乐啥?”门洞里,许大茂叼著牙刷冷嘲热讽。
傻柱猛地回头,抄起盛水的搪瓷缸子就砸过去,“哐当”一声,缸子在青砖地上滚出老远,水溅了一地。躲进后院的许大茂隔著墙喊:“傻柱你有病吧?”
“你他娘才有病!”傻柱昂著脖子吼,“以后再叫『傻柱』,我弄死你!”
“嘿你还来劲了!”许大茂又躥出门洞,梗著脖子虚张声势,“你弄死我?来,你……”
傻柱一把抄起案台上的洗脸盆,掂在手里就衝过去。许大茂嚇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喊一嗓子“你大爷的,玩真的啊”撒腿就跑。
“怂样!”傻柱捏著脸盆,冷著脸朝后院喊,“许大茂,再让我听见你瞎咧咧……试试!”这话是说给许大茂听的,也是说给院儿里所有人,他现在不乐意叫“傻柱”了,谁也不行。
“往后觉著亲,叫我『柱子』;不乐意,点个头『嗯』一声也成。”傻柱把铁盆往腰间一叉,架势十足,“『傻柱』这名儿,谁叫我跟谁急!”
院儿里老少爷们哪敢不应?纷纷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一大爷屋里,听见外头的动静,易中海心里熨帖得很。
名声这东西,太要紧了。从前没人提点,傻柱那浑小子大大咧咧的,压根不在乎外號。可如今有自己替他盘算,还让人家叫“傻柱”?疯了不成?先把这个外號扳过来,再帮他造造声势。名声传开了,说亲也容易些。
他是八级工,人脉广、面子足,这周围一圈子里,没谁不认他。给傻柱找个媳妇?算什么事儿?
院儿里的热闹散得快,今儿礼拜一,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和李英吃了顿扎实的早饭:鸡蛋、肉片、二合面馒头,剩的羊肉汤热一热,俩人心满意足锁门推车出门。路过贾家,听见棒梗扯著嗓子嚎“我不上学,我不去”,易中海听得心里舒坦,这孩子打小机灵,这么丁点大就知道上学苦。
到巷口,各上各的车往单位去。把车推进车棚,铁锁“咔嗒”一扣。车棚里挤著二三百辆自行车,从门口往里扫一眼,真不少。可这是个万人大厂,工资高福利好,才这么多车,可见自行车有多金贵。里头九成是杂牌,像永久、凤凰、飞鸽这样的,往车堆里一放,都能让人多瞧两眼。別说现在,往后推二十年,寻常人家有辆凤凰,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建业,来了啊!”
“没跟新媳妇多腻歪两天?哈哈……”
“建业,早上起来腿没软吧?瞅你这脸,色儿不对,腰子受累啦?”
工友们挤眉弄眼地调侃,杨建业挥手笑骂:“去去去,吃饱了撑的。”
一进车间,气氛陡地变了,人人绷著脸,杨建业立马觉出:又有活儿了。
果不其然,马主任一见他就衝过来:“建业,来任务了!”
“来就来唄,主任,咱也是老同志了。”看他还有心思逗闷子,马主任绷紧的脸鬆了些,“这次任务不轻鬆,还得怨你。”
杨建业一愣:我这正忙结婚,人还没影儿呢,厂里的事儿咋还怨上我了?
“锅炉。”马主任一提,他明白了,“新单子?干就完了唄!那锅炉我摸透了,车间里都是老师傅,讲明白活儿,快著呢!”
“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这次是改良后的,图纸一会儿送来。”
改良后的?杨建业搓著下巴琢磨。手指头突然一刺痒,他回过神,用指腹蹭了蹭下巴,鬍子长了,该颳了。
“杨师傅,杨师傅在吗?”
没等来图纸,倒有人找。
“在呢!”杨建业吆喝一声,往外看,又是上次给厂长传话的那人,说杨厂长让他现在去办公室。旁人以为是新任务的事,只有杨建业心里有数:怕是跟李副厂长那事儿有关,这次要栽瓜落。
到门口,果然见杨厂长沉著脸坐在桌后。
“厂长。”杨建业敲敲门,抬脚进去。
杨厂长抬头扫他一眼,沉声道:“把门关了。”
带上门坐下,杨建业摸出支烟递过去:“厂长,啥事儿?”
“你问我?”杨厂长叼著烟吸了两口,目光散了散,“建业,你这『惊喜』,也忒大了。”
那天请客,杨建业来邀他时说的话,杨厂长记著呢,要么跟李副厂长一块去,和和气气吃顿酒;要么推脱有事不去。他当时还犯嘀咕:这小子莫不是要巴结李副厂长?现在才明白,这是给自己撇清嫌疑。要是那天他也在,李副厂长那档子事,不管咋说他都脱不了干係,当领导的,下面出岔子,你能没责任?伟人还发文自省呢,更別说借著这事捞好处。昨天大领导多喝了好几杯,直说“这杨建业,是我的福星嘛!”
“不是好事吗?”杨建业吐著烟,“我就想老老实实守著自家一亩三分地,为厂里做贡献。”
“还自家?”杨厂长哑然失笑,“这轧钢厂是国家的,咋成你自家的了?”
杨建业梗著脖子反驳:“人民当家作主,国家就是人民的,咋不是自家的?我给自家创財富,乐意!”那股子骄傲劲儿,活像个中二青年。
杨厂长倒笑得更欢:“你呀你……”
玩笑归玩笑,正事得说,李副厂长这回栽了,命保住了。背后的人使了劲,不能让跟著他的人寒心,怎么也得留条命。要在里头待多少年?说不准。至於杨建业,通报批评,罚薪半月。
在把西地那非磨成粉、打算给李副厂长“加料”之前,杨建业就明白,这瓜自己肯定得兜著。
为啥?这席是谁组的?李副厂长是谁请的?出事怪谁?酒是谁劝的?在哪儿闹的、谁张罗的?串一串,根子全在他杨建业身上。
是,他本心不坏,娶亲是喜事,自己拿了奖励,想著大伙儿平日辛苦,摆一桌热闹热闹,有集体观念,没毛病。可偏就在席上出了这么档子糟心事,他要不要担点责?那肯定得担。
就像路上有人闯红灯,冷不丁窜出来撞你车头,人伤了,按理你没法律责任,可看在弱者份上,总得掏点医药费表表心意。杨建业这情况,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至於是哪儿弄的西地那非,自然是“签到”来的。签到奖励不全是摆在明面上的,还有些见不得光的,比如这药,还有之前到手的“工种提升卡”,都混在一块儿。
“我接受批评,服从厂里的处分。”杨建业答得利落,全盘认下。通报批评,外加扣半个月工资,咳,厂长您回头不得给我补回来?替您办事,总不能让我这兄弟寒心吧!
见他笑得一脸猴精,杨厂长也乐了,食指虚点几下:“你小子,属猴的。”顿了顿,把话撂明:“下礼拜,跟我去大领导家。”
这下杨建业在大领导那儿掛上號了,还得当面聊聊。他面上喜滋滋,心里打著算盘:大领导家好东西不少吧?说不定能捞俩新鲜的。最想要的当然是电视机,可这年头电视机金贵,领导家也未必有,退一步,弄台收音机也成。
正琢磨著,杨厂长不耐烦挥手:“走走走,干活去!”一提干活,他又想起厂里刚接的任务,语气一转:“建业啊……”
刚起身的杨建业又坐回去,咧嘴笑:“领导,您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用时人前,不用人后,刚才还嫌我碍事呢!
杨厂长当没听见,自顾说:“任务重,你得把好关,而且关係到你以后的路……”点到为止,递个眼色,“懂吧?总之,必须漂漂亮亮办完。”
杨建业起身挺胸:“保证完成!”话音刚落,腰杆就塌了,嬉皮笑脸在桌上摸了根烟,又蹭了厂长桌上的火柴点上:“厂长,您有空也多来车间转转,我先回了。”溜得飞快。
杨建业起身挺胸:“保证完成!”话音刚落,腰杆就塌了,嬉皮笑脸在桌上摸了根烟,又蹭了厂长桌上的火柴点上:“厂长,您有空也多来车间转转,我先回了。”溜得飞快。
杨厂长拿他这猴脾气没辙,在外沉稳干练,一回来就皮得不行。可转念一想,这年纪不就该这样?爹妈早没了,就剩他一个,不扛著,日子咋过?他望著窗外,烟圈慢慢散开,眼神飘得老远:谁的命里没点苦、没点坎?真要一路顺风顺水,活著还有啥味儿?
出了办公室往车间走,大喇叭正“吱吱”响,李红的声音传出来:“工友们,下面宣布一件事,关於李副厂长……”
其实这事前阵子私下就传开了,只是没定性没人敢明说。现在大喇叭一播,就是板上钉钉,撤职、开除党籍,厂里还要开大会公开检討,抓思想品德教育,提工人觉悟。
“另外,鑑於此事给红星轧钢厂造成恶劣影响,经厂领导研究,给予杨建业同志通报批评、扣半月工资的处分,以示告诫。大家记住,你们在外头,个个代表红星轧钢厂……”
耳边的议论声嗡嗡的,都说他这下要倒霉。杨建业嘴角一翘,跟没事人似的往车间走。
易中海听见广播,先是愣了下,隨即心头一喜,该!不懂敬长辈,早晚栽跟头,这回栽实了吧?他心里跟三伏天灌了冰汽水似的,舒坦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