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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心,终究是环境的產物

    “建业,我把人给你领来了。”刘大妈朝门外招招手,“进来啊,大姑娘害什么羞!”
    杨建业盯著门口直犯嘀咕,刘大妈介绍的姑娘到底啥样?到现在他只知道个名字,连人影都没见著。
    “快来,进来。”刘大妈催著,又跟杨建业解释,“这闺女头回相亲,靦腆。”
    “我也是头回,巧了。”杨建业乾笑。
    人进了屋,杨建业总算见了真容:鹅蛋脸,大眼睛,乌黑长髮,皮肤是亚洲人健康的底色,穿得乾乾净净。
    大冬天裹著棉袄,虽看不清身材,但比院儿里那些五大三粗的姑娘苗条不少。
    “这就是李英。”刘大妈指了指杨建业,“你们俩聊聊?”
    说罢往墙角长凳一坐,顺手抓了把瓜子嗑,瞅著桌上的水果糖和苹果,心里直犯悔,早知杨建业条件这么好,该先紧著自家侄女的!
    李英盯著杨建业,半天不知咋开口。
    杨建业忙请她坐:“別拘谨,先吃点糖和水果,我端菜去,咱边吃边聊。”
    “行,我跟著享福了。”
    “瞧您说的,您才是主角。”
    客气几句,菜端上桌,刘大妈的瓜子也不嗑了,两颗眼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牛肉,“咕咚”咽了口唾沫。
    李英也没好到哪去,脑子嗡嗡的:自己这是相了个“资本家”?
    满桌的鸡、鱼、牛肉、红烧肉,连炒青菜都水灵得勾人,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她直咽口水。
    “建业,你这会不会太隆重了?”刘大妈指著菜,“相个亲把家底掏空了?”
    “哪儿能啊大妈,我高兴。”杨建业拆开手里的“杏花村”,“咱一块儿喝点?李英能喝不?”
    “不太会。”李英小声回。
    “那就少喝点,大妈在呢!”杨建业给三人倒上酒,大茶缸上印著“劳动最光荣”“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给李英倒了个小底,刘大妈多一两,自己也不多。
    李英心头一暖:这男人不贪杯。
    先干了一杯,杨建业招呼吃菜:“尝尝我的手艺,別客气!”
    两人也不矫情,夹起牛肉就啃,牛肉可是稀罕物,能不先尝?
    一入口,李英笑靨如花:这也太香了!
    工资高、成分好、厨艺棒,人长得高大帅气,说话还斯斯文文……
    这亲事,她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两酒下肚,人热了。
    刘大妈脱了棉袄,李英也跟著脱了碎花长袖衫,婀娜的身材,上围丰腴,杨建业眼里也露出满意。
    屋里说说笑笑,吃得热络。
    守在傻柱家门口的二大妈、三大妈,却看得傻了眼:这……看上了?
    杨建业啥眼光?
    她们还打算把自家侄女介绍给他呢,真是没福气!
    “他二大妈、三大妈,你们这是?”刘大妈拎著空碗出来,瞅见两人。
    “他一大妈,你这是要出去?我们在这说会话。”二大妈搭话。
    屋里传来杨建业的笑声,刘大妈心下瞭然,这俩是盯人相亲呢!
    她嘆了口气:“相亲是好事,再说建业家的事,少掺和为妙。”
    刘大妈心善,向来远离是非。她对杨建业感情复杂:当初她跟易中海提议接济杨家粮食,好歹落个善缘,可易中海非说要“雪中送炭”,结果街道办直接解决了,杨建业还被杨厂长特批进厂。
    如今杨建业日子好了,跟院儿里却不怎么来往,她们还想惦记他点东西?
    当人家是傻柱呢?
    正说著,许大茂回来了,手里提著两只老母鸡,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零碎,这是刚从公社放完电影回来。
    作为红星轧钢厂宣传科的放映员,许大茂可没少“拿群眾针线”。
    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到地方也不吱声,先冷眼瞧你表现,没点好处,电影就別想看得舒坦。
    那时候放电影没字幕,乡下大多不识字,配了字幕也没用。
    全靠放映员一张嘴讲解,讲得生动,群眾才看得懂、看得兴致高;兴致高了,就念著公社的好,干活有劲,累点渴点也不抱怨。
    公社请咱看电影,是让咱长见识的,干点活哼哼唧唧,像话吗?
    可要是讲得云里雾里,能把人听晕;再把老机器折腾两下,一小时片子放成三四个小时,最后別说感激,群眾不骂公社就算客气。
    找许大茂?
    他也无奈,老机器时不时出毛病,能完整放完片子就不错了,讲解又没硬性要求,他本来也不擅长。
    所以后来他每次放完电影,回来手里就没少过土特產,公社热情给的心意,挑不出错。
    这人虽不老实,脑子却真聪明,还有股子不要脸的韧劲,不然改革开放后,他也折腾不出那么多事。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都在呢?”顺著三人的目光望去,是杨建业家。
    屋里欢声笑语,肉香四溢,许大茂忍不住使劲嗅了两口:“这是整了几个菜啊?”
    “几个菜?好几个呢!”三大妈嗓门亮,“鸡、鱼、红烧肉……还买了虾,我觉著还有牛肉味儿!”
    “哎哟,这小子可以啊!”
    许大茂眼珠一转,心里泛起一丝不爽,自己拿著三十八块五的工资,还是厂里放映员,至今没找对象;你个独户倒先找上了?
    “不行,我也得抓紧了。”
    许大茂走了,贾张氏挑开门帘坐到门口,一双阴沉的眼睛直勾勾瞪著杨建业家。
    嘴里嘀咕:“缺德玩意,见天吃那么好,也不知道接济我们家,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媳妇也生不出来!”
    大妈张了张嘴,面色暗淡地摇头走了,她和一大爷三十多年,也没个孩子。
    这是她心里的疙瘩,一听就浑身难受。
    贾张氏当著她的面这么说,何止咒杨建业,更是打她的脸。
    跟这蛮不讲理的老婆子,说不清……
    见大妈走了,二大妈、三大妈也跟著离开。
    这院儿里谁也不待见贾张氏,一张嘴跟淬了毒似的,上个月旱厕的肥少了,八成是落她嘴里了,要不那嘴一天到晚臭烘烘的。
    杨建业家的门开了,红光满面的刘大妈带著李英走出来。
    “建业,你別送了,人我肯定送到家,刘大妈还不放心吗?”
    “那成,我就不送了。”杨建业看了眼脸蛋红扑扑的李英,把门边的小桶提起来塞给她,“也没什么能带的,这点虾你拿回去,给弟弟妹妹尝尝。”
    桶里装著虾,还有个塑胶袋,里面是奶糖、瓜子之类的。
    既然认定李英是自家媳妇,杨建业自然不吝嗇。李英的脸更红了,点点头应下,心里早已把他当自家人,这年月,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了。
    “刘大妈,跟您说的您別忘了,等成了少不了感谢您的。”
    “哈哈,好,好,忘不了!”刘大妈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把街道办和民政局搬来,让他们原地结婚,这趟媒,真没白忙活!
    领著李英出了大院,刘大妈笑出满脸褶子:“英子啊,你得抓紧。今儿建业露了財,盯著的人可就多了。你这要是耽搁两天,领证的是不是你,咱可说不准了。”
    见李英被说动,刘大妈趁热打铁:“你跟大妈说实话,这事同不同意?”
    李英是个有主意的人,认定的事不改口:“大妈,我愿意。”
    刘大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昂首向前大步流星:“走,上供销社找你爹去!”
    刘大妈拽著李英的胳膊往供销社走,蓝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衣:“走,找你爹说道说道!这婚事可不能稀里糊涂!”
    另一边的杨建业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心中暗自盘算。
    “彩礼嘛……”
    他摸出菸袋锅子,吧嗒两口,“20斤白面、一对鸡、一条鱼,再添点奶糖和水果,罐头也拿几个,厂里发的福利,铁皮盒的红桃k,看著体面。”
    院儿里,小当蹲在墙角,手指头戳著地上的糖渣子,戳一下嘬一口,黏糊糊的指头在嘴里搅得“滋滋”响。
    贾张氏坐在门口马扎上,阴著脸盯他,活像尊门神。
    杨建业假装没看见,蹲下身:“小当,跟杨叔送东西去。”
    小当回头瞅了眼奶奶,见她没吱声,立刻丟了手指头,屁顛屁顛跑过来,裤脚沾著泥,像只小花猫。
    出了中院,小当一眼瞧见他碗里的肉,眼睛“唰”地亮了:“杨叔,肉!”
    口水顺著下巴頦往下淌,把胸前的补丁都浸湿了。
    杨建业把碗放台阶上,捏了块带油星的牛肉,递到她嘴边:“张嘴。”
    “啊,”小当把嘴张成小瓢,杨建业把肉一塞,她“啊呜”一口吞了,眼睛眯成月牙,连眉毛都舒展开了。
    “慢点吃,没人抢。”杨建业又捏了块鱼腹肉,“这是杨叔特意给你留的,谁也別说,知道不?”
    “嗯呢!”小当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使劲点头,油汁顺著嘴角流到脖子里,她也顾不上擦。
    长这么大,她头回吃这么香的肉。平日里,贾张氏熬菜只给棒梗捞肉,她和槐花只能啃二合面馒头,沾点肉汤就算“过年”。
    餵了两块牛肉、一块鱼,杨建业不给了:“一次不能吃太多,肚子该疼了。”他掏出块粗布,给小当擦嘴,“还有,別人给的能拿,不给的不能偷,不许学你哥和你奶,听见没?”
    “嗯嗯!杨叔,小当记……”小当舔了舔嘴唇,乖乖点头,脑子转得比棒梗还快。
    杨建业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发酸:孩子有啥错?
    投胎没得选罢了。贾张氏重男轻女,把俩孙女当累赘,才把她们带歪了。
    现在小当还小,得趁早给她立规矩,多听老师的,少听奶奶的,將来別学棒梗那么自私。
    “行了,回去吧。”他把小当送回门口,贾张氏仍阴著脸,却没骂她。
    杨建业端著空碗,敲开院儿拐角的耳房。
    门“吱呀”一声开了,瘸腿的大刘瘫在木板床上,正糊纸盒:“建业啊,坐。”
    他手里的糨糊刷得“唰唰”响,“我这腿不利索,可不能閒著。”
    大刘,名叫刘建平,是杨建业父亲当年的工友,同在红星轧钢厂一个车间。
    当年杨父遭遇意外身亡,刘建平也被飞溅的零件打穿了腿。
    杨建业为父亲下葬时,刘建平刚做完手术,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那次伤势极重,他在鬼门关前徘徊数次才被拉回人间,人却就此落下了残疾。
    如今,全家就靠大刘媳妇在纺织厂做工维持生计,刘建平本人则在家糊纸盒,以此补贴家用。
    糊纸盒、折页子、穿书、绣花……这些零散的手工活计,並无统一车间,而是由街道办根据申请,分配给像刘建平家这样有困难的家庭。刘建平断了腿,又有两个孩子要养,才够资格接下这活计。
    这活计也分三六九等:纸盒、纸袋,装药、装锁、装工具,乃至灯泡纸、蛋糕纸,品类繁杂。
    价钱也天差地別,一个纸盒从一分钱到三五个一分钱不等,且活计时有时无。
    活多时,一个月能挣个八九块;活少时,则可能整月见不到一文钱……
    “刘叔,中午相亲,做了几个好菜。人走了没吃完,我寻思著给您送点来尝尝。”
    杨建业见刘建平將手里的纸盒糊得结实平整,才將怀里用碗扣著的东西放在炕头。
    掀开一看,是一小半碗酱牛肉、半条煎鱼,旁边还堆著几块诱人的红烧肉。
    大刘撑著身子坐起来,往碗里一瞅,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这哪是吃剩的?
    分明是专程为他留下的!
    这年头,谁家捨得扔肉?
    谁家又会有吃不完的肉?
    一股暖流直衝心底,大刘情绪激动,竟不顾腿伤,挣扎著想往床边挪。
    杨建业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扶住他:“刘叔,您別动,千万別摔著!”
    刘建平一把抓住杨建业的手,这个四十多岁、曾能將百来斤铁疙瘩耍得虎虎生风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般哽咽起来:“建业,呜呜……”
    “叔,我爸在的时候,您二位跟亲兄弟一样。如今我爸走了,您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杨建业眼角也有些湿润。
    父亲下葬时,刘建平人还在医院,硬是让媳妇回来帮忙操持白事,讲规矩,撑场面。
    若非大刘婶,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异类”,哪懂这些繁文縟节?
    若在当时闹了笑话,丟的是老杨家的脸,十里八乡都会当成笑柄,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在这年月,名声,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能杀人於无形。
    他忽然想起了四合院里的傻柱。
    傻柱相了那么多次亲,为何屡屡失败?
    名声,就是最大的拖累。名字里带个“傻”字,第一印象便矮了三分。
    再一打听,与寡妇秦淮如牵扯不清;再一打听,还是个遇事就爱动手的混不吝……
    就凭这些,一个工资高、条件好、成分清白、还坐拥两套房的小伙子,硬是成了没人敢沾的“老光棍”,任由秦淮如一大家子像蚂蟥般趴在他身上吸血,这一吸,就是一辈子!
    傻柱真的傻吗?
    不傻。
    真的混吗?
    也不混。
    他只是耿直一根筋,脑子转不过弯。
    你若真把道理跟他讲明白,他能立马低头认错。
    可悲的是他身边的环境,本该最尊敬的自家长辈一大爷,却一门心思撮合他与寡妇,用他那套“仁义道德”的歪理邪说给傻柱洗脑,让他把秦淮如一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而他的亲妹妹何雨水,也是个没主见的。
    从小被父亲弃养,缺乏安全感,终日住校,与傻柱这个哥哥並不亲近。
    当初得知自家哥哥被冤枉偷鸡,她起初还想去理论,可被傻柱一劝,立刻就放弃了。
    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真要拿傻柱当亲哥,她怎会为了自己所谓的“名声”,眼睁睁看著哥哥背上一个“偷鸡贼”的污名?
    她一个快要结婚、上过高中的人,怎会不懂名声的重要性?
    归根结底,不是她心肠歹毒,而是那个特殊的家庭环境,早已將她塑造成了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
    她只盼著赶紧嫁人,逃离这个家,过自己的小日子。
    人心,终究是环境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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