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见状知他心中所想,也拾箸吃菜,与赵从不同的是,他吃得神色自若,甚至面露微笑。
赵从艰难咀嚼的腮帮停了下来,他不明白这般难吃的菜为何小弟能吃得这般开心!
辛弃疾抬箸指了一下其他人,赵从环望一圈,见堂中眾人皆用羡慕的眼神望著他们两人!
为甚么?
人不该活成这样的!
赵从道:“掌柜,每桌给他们上一盘生切猪肉,算在我帐上!”
掌柜强压欣喜,泼天的富贵就这么静悄悄落在了他头上!
满堂客人轰然而起,向著赵从磕头行礼,纷纷叫道:“感谢老爷赐肉,老爷真乃再世菩萨!”
赵从心中更加不对味,忙起身去扶他们!心道这是我欠你们的,哪里轮得到你们来感谢我?再说不过是一盘猪肉而已,便是真要感谢,口中说一声便是了,值得跪下么?
只是这满屋子的人,却哪里扶得过来,赵从忙了片刻便放弃了,对著眾人道:“你们好生活著,会越来越好的!”
眾人这才千恩万谢起身。
赵从悵然若失地坐回了桌前,辛弃疾道:“二哥,你帮了他们这一次,也帮不了一世,更帮不了天下所有人!”
心知事实如此,却只能无语嘆息,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走上前来,约莫四五岁,扎著一个冲天辫,手中捧著一捧桑葚,脆生生一字一句道:“大哥哥,这是我阿妈让我送给你们的,自家的桑树结的第一发桑果,只是有些酸,也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但我们也没有其他东西来送你们了!”说到后来便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小。
辛弃疾摸了摸她的脑袋,少时父亲母亲便最爱摸他的脑袋,也不知哪里学来的。现在父母故去,他看到这小女孩,心生欢喜,不自觉伸手去摸了摸。
微笑对小姑娘说:“我们最爱吃酸的,你看这个大哥哥,一脸苦哈哈的,就是因为这顿饭没点酸的下饭,差点饿死了呢。幸亏你送来这桑葚,你可是救了他的性命哦!”
小姑娘顿时欢喜起来,眼中泛起亮光,转头看向赵从。
赵从一时颇有些无所適从,对付小姑娘他可没法子,扭捏了半晌,狠狠挤出一个笑容道:“是的,多亏了你这桑葚,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你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些饭菜可好,让我好好感谢我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心中高兴,却没忘了娘亲的嘱咐,蹦蹦跳跳去找母亲询问了几句,得了母亲的首肯,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那小脑袋和冲天辫,像极了一个开心的拨浪鼓!
小姑娘跃上条凳,两条腿还够不著地面,在空中晃晃悠悠。
辛弃疾与赵从一扫適才的阴霾,喜笑顏开!
辛弃疾给她夹了一片鱼腹,小心挑出了鱼刺,置於她的碗中,小姑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看了看鱼肉,又看了看辛弃疾与赵从,却不敢下箸。
“吃吧,隨便吃!”
小姑娘闻言欢天喜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吃得汁水四溢,然后满足地“乌恩”了一声,又伸出手指敛起嘴角的汁水,然后塞进嘴里,吸得吧唧声响!
辛弃疾顿时笑出声来!
赵从没有笑,甚至有些愤怒,有些苦涩,他自己觉得极为难吃的东西,这小姑娘却吃得津津有味!
小姑娘一旦吃开了,再也没有顾忌,油乎乎的小手也不擦拭,抓起箸又去夹猪肉……
这一撒开了,竟然足足吃了一刻钟,赵从咽了咽口水,被小姑娘的吃相看都看饿了,早忘了这菜有多难吃!
小姑娘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小脸蛋一改之前的苍白之態,变得红扑扑的,幸福溢了出来!
是啊,对於她来说,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辛弃疾终於有机会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顿时卡住了,似被点了穴。
良久,赧然道:“对不起,我都没有告诉你们我是谁,就吃了这么多东西。”说得都快哭了。
赵从慌了神:“莫急,莫急,不打紧的,你忘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终於又开心了:“我叫齐小满,大名府人,家里遭了灾,隨父亲来此投奔亲戚的。”
辛弃疾与赵从对视一眼,道:“这次蝗灾遍及河北与山东,只是金人只管他们的税收,余者不论,今年饿殍千里啊!”
赵从皱眉道:“收税便也罢了,就没人管賑灾物资么?”
辛弃疾道:“据说是有人提了,金人皇帝並不关心,但也拨了少量物资与賑灾银,只是……只是从没人见过这些物资与银两!”
赵从深深皱眉,又问小满:“你在大名府可上过学么?”
小满眨巴著大眼睛道:“上学?那是金城里面老爷们的事,我们是汉人,怎么可能上学!”
赵从怒从心起,汉人便不让上学了?但小满当面,不好发作,只好细声问道:“汉人如何不能上学,不然学堂作何用处!”
小满更加奇怪:“什么是学堂?”(注一)
赵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得出,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弃疾见小满有些迷茫,安抚她道:“不管这怪叔叔,他饿了,尽说些怪话,你来了开封,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小满仰起头,露出满满的自信:“那是自然,所有人都说,开封府的女直老爷比大名府的女直老爷厉害百倍,只要听他们的,定然是一日好过一日!大名府的女直老爷已然有通天的本事,厉害百倍该是有多厉害!”
辛弃疾与赵从面面相覷!
赵从哂笑道:“他们真要有本事,你们还至於从大名府逃荒到开封府来?我看都是一帮酒囊饭袋!”
小满惊恐地看著赵从:“你不要乱说话,你怎敢誹谤女直老爷,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又抓起一把桑葚丟向赵从,骂道:“你这个人不知道感恩,生在福中不知福,哼,我不与你玩了!”说完便跳下条凳,转身回去了。
赵从被桑葚砸了一脸,有些红色的果汁印在脸上,他却没有去擦拭,心底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辛弃疾沉声道:“二哥,时间,时间不多了啊!现在我倒是觉得北国未开学堂是好事,要是开了学堂,事情就更加可怕了!”
注一:自灭亡北宋算起,金国三十九年后始置太学,至於府学,就更晚了。《金史》与《遗山文集》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