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宾馆食堂里已经飘起了食物的香气。
沈知薇起来洗漱后,到安安的房间叫他起床,给还睡眼惺忪的小家伙套上一件浅蓝色的小海魂衫。
李兆延拿着一个弄湿的毛巾从卫生间出来给安安擦脸:“小懒虫还不起来, 等下爸爸妈妈去逛街了。”
安安被毛巾冰得一激灵, 再听到爸爸的话, 那瞌睡虫全跑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去逛街!”
给安安洗漱完,一家三口下到一楼食堂, 郑立军和张嫂子已经带着几个早起的剧组人员坐在靠窗的条凳上吃着早餐了。
长方形的木桌上摆着几大盘食物,熬得稠糯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是金灿灿的油条, 圆滚滚的叉烧包油润发亮,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切开流着红油的咸鸭蛋。
“沈导早, 李哥早。”郑立军他们抬起头打了声招呼, “这里的油条和咸鸭蛋好吃。”
“是吗?那我们要尝尝。”
沈知薇他们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空位置坐下,李兆延先拿起两个碗盛了两碗粥放在沈知薇和安安面前。
沈知薇用勺子喝了一口白粥,看了看郑立军他们脸上掩不住的疲色,放下勺子温声问道:“今天我跟兆延打算带安安去和平路那边逛逛, 你们有什么打算, 是一起去转转,还是先在宾馆休息?”
郑立军闻言,苦笑着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背:“沈导, 不瞒您说,我这骨头还透着坐火车的那股酸劲呢,昨天有那股新鲜劲撑着, 今天睡一觉起来才觉得酸痛得厉害。”
张嫂子也连连摆手,脸上带着倦意:“太太,我也得好好歇歇。这老胳膊老腿的,坐几天火车比下地干活还累人,现在就想找个平整地方好好瘫一会儿。”
其他几个剧组人员也纷纷点头,都是一副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沈知薇理解地点点头:“那行,今天你们就在宾馆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这边离港岛近,新鲜玩意多,往后有的是机会看。”
李兆延已经吃完,拿起旁边的茶杯灌了几口凉茶,闻言接了一句:“休息好了再说,宾馆这里安全,其他地方需要多注意。深市虽然是大城市,但现在正处于发展时期,外来人口多人员混杂,治安不是很好。”
郑立军听了连忙道:“李哥放心,我们肯定不乱跑,就算闷也只是在这附近转转,绝不走远。”
他们也不是那好奇心重的人会到处乱跑,也知道深市的治安不算很好,报纸上经常报道有飞车党,大马路上就抢劫的人,况且他们人生地不熟,也不敢乱跑。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也别太拘着,”沈知薇笑道,“宾馆院子里透透气也行,就是要注意安全,这边外来人多。”
见安排妥当,沈知薇和李兆延便不再多留,等安安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李兆延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了手和脸,一家三口便起身离开了食堂。
*
走出宾馆大门,八六年深市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比内地城市宽阔,已经被洒水车淋过一遍,湿漉漉的水泥地反射着天空,空气里带着尘土被压住后的清新,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是这一大早的伴奏乐。
路边的建筑新旧杂陈,有老式的骑楼,斑驳的外墙上贴着“生发灵”、“雪花膏”的褪色广告,也有拔地而起的新楼,外墙贴着白得晃眼的马赛克瓷砖,阳光下闪着光。
最多的还是脚手架和安全网,几乎隔一段就能看见在建的楼房,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正在彰显着这改革开放经济特区的蓬勃生命力。
路边最多的是各种支着摊子的早餐摊,肠粉、炒粉的锅气混着油炸鬼的香味,每个摊子前都排满了推着自行车的人。
一家三口一路慢悠悠地看着这新奇的景象,往和平路走去。
到了和平路那边,街边小店鳞次栉比,喇叭里放着节奏明快的粤语歌,邓丽君甜美的嗓音从一家音像店飘出来,混着隔壁裁缝店脚踏缝纫机的“哒哒”声。
个体户的摊档更是热闹,卖服装的、卖电子手表的、卖打火机太阳镜的,还有卖各式新奇塑料玩具的,五颜六色挂在摊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安安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走在两人中间,小脑袋左右转来转去,大大的眼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哇!”小家伙的眼睛简直不够用了,时不时就惊叹一声,李兆延将他抱起架在自己脖子上,让他看得更远。
“爸爸,那个会转的灯!”安安指着一个小摊上旋转的七彩灯球。
“那是迪斯科灯球。”李兆延解释了一句,脚下没停。
沈知薇跟在他身侧,目光也带着新奇打量着周遭。
虽然她前世见过比这更繁华的景象,但亲眼见到这八十年代特区野蛮生长、充满原始活力的街景,仍感觉到了震撼,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未来深市的城市景象,带着浓浓的活力,代表着那种整个国家和人民都大特步向前迈的精神气。
路过一个卖“公仔书”和玩具的摊子,安安在他爸爸身上扭着身子要下来。
李兆延只能把他放下,一下地,小家伙就立刻蹲到摊前,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印着孙悟空、黑猫警长、葫芦娃的彩色画书,还有铁皮发条青蛙、彩色玻璃弹珠、可以甩出响鞭的“陀螺”。
虽然爸爸妈妈给他买了很多玩具,但是看着这摊前的各种新奇玩意,安安简直走不动道了。
“喜欢哪个?”沈知薇蹲在他身旁柔声开口,拿起一本公仔书翻看起来,虽然纸张印刷不怎么样,但小故事都挺有趣。
安安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小小的人儿苦恼极了。
最后李兆延大手一挥,几乎把摊子上不重样的新奇小玩意儿都买了一份,几本公仔书,两个铁皮青蛙,两盒玻璃弹珠,两个带着小镜子的塑料文具盒,摊主乐得合不拢嘴,用生硬的普通话连声说“老板阔气”。
沈知薇好奇问安安为什么都要买双份,小家伙煞有其事地说他要给好朋友赵念慈都带一份。
沈知薇听了抬眼看向李兆延,揶揄道:“看看,你儿子小小年纪就会哄小女生开心了。”
李兆延在付钱的空档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嗯,很有我的风范,我也会哄你开心。”
沈知薇捏了一下他的腰,“怎么,等下我逛街买东西你都付钱?”
李兆延把手里的钱包顺手就递给她,“付,全付。”
买完安安的东西,他们继续往前逛着。
除了其他店铺,最多的就是服装店,琳琅满目的各种款式的衣服,一些倒爷和小老板在店铺面前一袋袋地抢着服装。
沈知薇看到有自己喜欢的款式,大手一挥,便不客气地用李兆延的钱包付钱买了下来,她还给远在焦北市的陆柯然买了几套符合她风格的衣服,想着回去给她寄回去。
母子俩都满载而归才停下了逛街的步伐,而李兆延手中也拿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带你去看个地方。”
“好。”沈知薇听到他的话,知道他说的是他选定的商场地址。
地方离和平路不算太远,坐了一段“招手停”的小巴,又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待开发空地,边缘还能看到些残留的村屋和农田痕迹,但大部分已被平整出来,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
空地边缘插着几面红色的小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面积果然惊人,一眼望去颇为空旷,差不多有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嫂子!延哥!”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只见从空地那头快步走过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大高个,剃着板寸,穿着件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正是大东,他身后跟着阿彪。
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熨帖的短袖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斯文干练。
“大东叔叔!阿彪叔叔!”安安认得他们,脆生生喊道。
“哎!安安又长高了!”大东几步跨到跟前,伸手想摸安安的头,又怕手上的灰弄脏孩子,嘿嘿笑着缩回手,转向沈知薇,嗓门洪亮,“嫂子,一路辛苦了。这深市热吧?跟咱那儿可不一样,我在这每天几乎都要热得中暑了。”
沈知薇笑着点头:“是挺热,中暑的话可以多喝些凉茶。”她看向阿彪,也打了招呼:“阿彪。”
阿彪闷闷地点了下头:“嫂子,安安。”他伸手,把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一根老冰棍递给安安。
安安开心地接了过来,沈知薇帮他解开袋子让小家伙吃,小家伙举着手想让爸爸妈妈先吃,沈知薇和李兆延让他自己吃,他才把冰棍放进嘴里。
落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走上前一步,主动向沈知薇伸出手:“沈导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周学锋。”
沈知薇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微笑道:“周同志你好,兆延提起过你,说是个难得的人才。”
周学锋推了推眼镜:“李总过誉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沈知薇,补充道:“不瞒沈导,这个综合性商场的构想,李总曾透露是受了您的启发。我仔细研究过李总给的初步规划思路,将购物、餐饮、娱乐、乃至日后可能的酒店办公融于一体,形成内生循环,拉动区域消费……这理念非常超前,我深感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