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向华说完那些话后就离开了,汪桂枝、沈国强母子俩又在灶房坐了会儿。
“小勉他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一时半会儿怕是联系不上了。小月刚来时候那样子,究竟是被拐的,还是被卖的,怕是也说不清。那孩子说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汪桂枝叹了口气,“鬼精灵的小丫头,我有时候都在想,她之前怎么就会过成那样。”
她看了眼沈国强,说:“你俩要是领养,肯定是领养小笛子最合适。”
沈国强迟疑着没吭声,他看得出来,老太太对几个孩子都有感情。
说来也是让人哭笑不得,当初他们想领养个孩子,一直寻摸不着合适的,如今倒是还挑上了。
小月和小勉年纪虽然偏大点,但他们的情况和沈爱林不同,说实际点,爱林终归有亲生爹妈就在本地,这俩孩子却是爹妈在哪里也不知道了。
而且这俩孩子也确实乖,小勉就不用说了,爱学习,不淘气,小月虽然淘一点,但她做事不出格有分寸,也是个好孩子。
沈国强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要哪个孩子不要哪个孩子的话。
母子俩沉默许久,汪桂枝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你们领养小笛子吧,我好歹身子骨也还算硬朗,和你爹两个,挣点粮食养活小月和小勉长大,应该也还成。也就六七年吧,到时候我们干不动了,那俩孩子也大了。”
沈国强:“妈,要不……”
汪桂枝摆摆手:“你们养不了,说是说城里,那么屁点大的地方,哪里住得下?再说你们俩都要上班,带一个都够呛,怎么带三个?何况,哪有人收养孩子一下子养三个的,回去你们家属院的人还不以为你俩疯了?”
她笑了下,说:“其实想想也还成,那俩孩子都挺能干,说不准自己就能把口粮给挣回来,我们啊,也就是给他俩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就是我要养这两个孩子,你们少不得要帮衬,这也是给你们兄弟俩添了负担了。”
汪桂枝叹了口气,眼眶红了,“可养在身边半年了,我实在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这年月,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想找个好家庭养怕是很难,这万一遇上什么不好的……”
她一下子哽住了,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沈国强有些手足无措,忙说:“妈,我知道,其实我也挺喜欢这几个孩子。我和晓卉,我们俩平时省一点,养三个也不是养不起。主要是我们俩都没养过孩子,我怕一下子养三个,回头没给孩子照顾好。再说,我们上班也确实挺忙。”
他想了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先养着他们也成,我每个月多给你寄点钱票。回头我想想办法,再跟厂里申请个小间,或者租个房,把你们都接过去,有你和爹帮着搭把手,就不成问题了。”
汪桂枝抹了把眼角,拍拍沈国强的手:“你为家里付出已经够多了,不用事事都替我们考虑。我刚说了,我和你爹还能上工,那两个孩子也挺能干,混口饭吃应该不难。”
“这城里啊,喝口水都要花钱,日子还不如大队舒坦。换了早年能考大学的时候,去城里还能找个好点的学校,如今这年头,城里学校更乱糟糟的,还不如在大队里安生。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说:“行了,也不是马上就要定下来的事,没准过几天孩子爹妈就找着了呢?倒是显得咱们瞎操心了。你们明天还赶路呢,早点睡吧。”
沈国强也站起来。
汪桂枝端起油灯,忽然说:“小勉家的事情,咱俩知道就行了,别告诉你媳妇儿了,国庆也不用告诉,以后咱们就当不知道。”
沈国强答应了声。
他明白他娘的意思,资本家的后代,家里还有海外关系,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索性公安那边也只是推测,要是找不到孩子的亲爹,倒是不如就当没这回事了。
母子俩各自回了房。
汪桂枝端着油灯进门,就见沈德昌摸黑直挺挺地坐那儿,她吓了一跳:“哎哟,你还没睡呢?”随即她就反应过来了,今天席上亲口把老大赶出去,这是心里不舒服呢。
沈德昌站起来,抖了抖被子:“睡觉还早呢。”
“哪里早了,平常你早睡了,想老大家的事呢吧?”
汪桂枝放下油灯,回身把门闩上,“好歹也是我带大的,我自认对他也没什么不好吧?这么多年,两个小的帮衬着他的少了吗?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他们夫妻俩啊,心思歪了,不想着自己好好过日子,尽是盯着别人屋里了。”
“你也是老糊涂了,当初他们想把爱林过继给国强,你不劝着,还瞒着我,你替老大着想,你怎么不替国强想想呢?你看好了,这么下去,爱民好歹是成家立业了,下面几个小的,才是被耽误了。”
沈德昌沉默许久,才喃喃道:“是我没想清楚,是我没教好。”
汪桂枝:“父母是引路人,可路究竟怎么走,还是看他自己,何况他都多大年纪了?”
沈德昌叹息:“可爱华是个好孩子,爱珍爱林也还小。”
汪桂枝看他一眼,说:“回头咱们托隔壁大队的李媒婆寻摸一下,给爱华好好挑个能干贤惠的姑娘,两个人踏踏实实,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沈爱华从小性子闷,不受胡槐花待见,夫妻俩管他最少,不过现在看,倒是小的三个里面唯一没长歪的。
他今年已经十八,确实也到了该寻摸对象的时候,就沈国兴和胡槐花现在这样子,估计也不会管他,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汪桂枝倒是愿意拉拔一把的。
至于沈爱珍和沈爱林,有他们爹妈管着呢,她这个后奶奶就算想管也管不着。
汪桂枝话锋一转:“向华说剩下三个孩子再找不着家人,县里就要另外找地方安置了,你说呢?”
沈德昌茫然抬头:“我说?”
他迟疑了下:“国强要收养小笛子吧,剩下两个……”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把孩子送走的话。
汪桂枝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把问题抛给沈德昌以后,她就很不讲武德地,一掀被窝躺下睡觉了,留下沈德昌愁眉苦脸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国强回屋后本想和林晓卉提一下收养的事,不过林晓卉已经睡着了。
这两天里里外外的操持,她也确实是累了。
沈国强小心翼翼爬上床,扯了被子躺下,瞪着黑暗的虚空,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
新郎新娘屋里,沈国庆从新打的斗柜里取出一个红布包,神神秘秘地递给周瑶瑶。
周瑶瑶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她边问边打开布包,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周瑶瑶惊讶地捂住了嘴,她感觉自己差点都要喊出来了。
“这是那些小孩儿送咱们的结婚礼物。”沈国庆笑呵呵说。
周瑶瑶觉得沈国庆大概是疯了,要么就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毕竟小布包里的素圈金镯子一看就是真的,又不是什么破铜烂铁,怎么可能是那些孩子送他们的?
沈国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但是真的。我妈说是小月他们在废品站买了个破木箱子,本来想拿回来放东西的,哪知道半道儿上就散架了,那木头都霉烂了,只能劈了当柴烧掉了。但那木头缝儿里头却扣出了两条小金鱼,一条换了钱,汇给小石头了,还有一条就打了这个镯子给你了。”
汪桂枝确实是这么告诉他的,沈国庆完全不知道,他妈跟他说的只是部分且经过轻微加工的事实。
周瑶瑶无语反问:“那你就收了?不说这东西多贵重,就说咱们两个大人,收孩子这么贵重的礼物,咱们的脸皮是比墙还厚了?”
她把红布一卷,递还给沈国庆:“你明天就还给孩子们。”
沈国庆无奈道:“你别急嘛,我妈说这是小月他们一片心意,他们原先还想捡破烂给咱们买礼物呢,捡到这个才没再去捡破烂的。所以让咱们先收着,以后慢慢攒钱补贴还给他们,就当咱们买他们的。”
“这还差不多。不过咱们本来手头就紧,再把钱花这上面……哎,算了算了,过两年应该就宽裕了,顶多我跟我爸妈先借点儿。”
周瑶瑶嘀嘀咕咕几句,自己说服了自己,又把金镯子拿出来看了看,感叹:“这几个小屁孩儿怎么运气这么好,去废品站买个破木箱子都能捡到金子,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有人在废品站淘着宝呢。”
沈国庆心说那能一样吗,小笛子可是神仙下凡,小月没准也是,不过这话他是不敢和周瑶瑶说的,只能照着汪桂枝给他的说法:“可能前面吃太多苦,后面运气就会好一点吧。”
“可能是吧。”周瑶瑶叹息道,“你说这些孩子怎么能这么贴心,还给咱们买结婚礼物,我弟弟妹妹就只会跟我要糖吃。”
她抬头看沈国庆:“咱们以后要也能生几个这么乖的小孩儿就好了。”
沈国庆看着她,脸微微一红,嗫嚅了下,说:“不早了,咱们睡吧?”
周瑶瑶啐他一口:“我是说真的!”脸也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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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的忧愁与欢喜,小孩子是不知道的,几个小孩儿在屋里天南地北地聊到了很晚,才撑不住眼皮,渐次睡了过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小杰一家子和小伟父子俩就和戴向华一起走了,他们来的时候没有通过县里,回去之前还得去县里补手续。沈国强和林晓卉要赶车回江城,也和他们一起走了。
几个孩子把人送到村口,赵学海和小杰这俩话痨惺惺相惜,抱头痛哭,后面哭得赵妈妈都受不了了,直接指挥丈夫捞起孩子骑车走人,而赵学海则是被刚好路过的赵勇军提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