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非常安静,一时都没有人说话。
沈晏舟没有强行让人冲上去,他看见门板上有猫眼,果断往后站,只是语气放得更严肃了一些,“你们已经安全了,开门,警察!”
房间里的人透过猫眼往外看去,她们刚刚听见了杂乱的呵斥声,等看见围成一圈的警服,才真的相信有人来救她们了。
楼道环境已经很显陈旧了,但相比于这扇拦在两边人之间的木门,它还是符合这个时代和环境的。
这扇门太破了,所以刚刚犯罪分子才会想要强行撞开。
“吱呀——”
僵持间,门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青紫交加的脸出现在门背后,房间里头灯光很昏暗,离门最近的警察被眼前画面吓了一跳。
那张脸上像泼了颜料盘,配上她那双眼白非常多的眼睛,看上去异常可怖,仿佛恐怖片里的角色。
但警察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面部软组织严重挫伤的表现。
他迅速侧身再让出了一点空间,想让开门的女人觉得更安全,但他这么轻微的动作,都引得这个女人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人遭受过虐待,甚至是长期的虐待,所以才能形成这样的条件反射。
一般情况下,在女人开门时,他们就应该冲进去让人家抱头蹲下的,但沈晏舟抬起手臂制止了。
这片狭小的区域,保持住一种奇异的安静。
那条门缝在寂静之中开得更大一些,紧接着警察们听见一道沙哑的女声:“你们等一下,我们要先把箱子挪开。”
有人提前给她们送过信了,沈晏舟意识到这点,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个被抓时表现得十分平静的小姐。
她在被抓之前,就发现了警察的踪迹吗?那为什么不跑?
里面传来笨重东西在地板上拖动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听的人胳膊上都起鸡皮疙瘩。
里面的人没让警察们等很久,东西一挪开,那扇木门立刻洞开,房间内部的情形一览无余。
房间内部有三个女人,她们的穿着打扮跟之前去到楼下的女人类似。
治安大队的人听完对讲机,上前跟沈晏舟同步消息,“上面的嫖客和小姐都被我们成功控制住了,没有人员伤亡。”
所有人都被喊到了一楼集合,宋鹤眠看见那三个男人一脸霉相地伸手搭住了前人的肩膀。
他的眉毛不由自主挑了挑,看样子,这三人还是扫黄的常客。
他们先被押上车了,因为今天的消息是沈晏舟传过去的,治安大队的同事知道他的工作性质,没有立刻把小姐们也带走。
刚刚进房间的时候,警察们就让她们把厚衣服都穿上了,外面的天太冷了。
但此刻她们蹲在地上,依然有人在瑟瑟发抖。
宋鹤眠的视线在这些女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到那个看上去最年长,同时脸上明显被施加过暴力的女人身上。
她蹲的位置,既不在队伍中间,也不在两边,但是其余失足妇女,都有明显向她靠近的依偎动作。
她是这群可怜女人的领头人。
沈晏舟站到女人身前,他定定看了她一会,然后突然蹲下来与她平视,问道:“我们是为了追查一桩案子到这里来的,你们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女孩。”
他这话刚说出口,蹲在女人身边的女孩猛然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做掩饰的疑惑。
女人明显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晏舟,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过了一会,她才开口,“……你是刑警,对吗?”
这下她身边蹲着的所有女孩都抬起头来,她们或多或少都有点文化水平,刑警是管什么的,她们都知道。
宋鹤眠看见她们脸上浮起的不再是疑惑,而是满满的愤懑和恐惧。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那具微笑女尸,她们都以为她是逃走了,并不知道,她被杀死了。
沈晏舟没有犹豫,“你好,我是津市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我叫沈晏舟。”
沈晏舟:“你想的没错,我们是因为追查一桩命案才来到这里的,死者年龄在二十六周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二,她住在哪个房间?”
女人并没回答,她旁边的女孩突然开口,“在六楼,602,上楼后左边的那个房间,就是嘉嘉的房间。”
“刘姐有每个房间的钥匙,”女孩的眼中难掩嫌恶,“就是你们刚刚找到我们的那个房间,钥匙在她的枕头底下。”
沈晏舟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对着女孩示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没这群人什么事了,刑警们得先确认,这里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如果确认她们口中的“嘉嘉”和微笑女尸是同一人,她们才能作为证人被市局传唤。
依照那女孩的提醒,宋鹤眠率先在枕头下面翻到了钥匙,他藏东西也更喜欢往边边角角藏。
那是一串钥匙,每一个钥匙上都贴了小纸片,上面写了房间名。
还好威震天同志带队支援的时候把出现场要用到的东西带过来了,比如最重要的手套。
沈晏舟轻轻捏着钥匙尾端,抵着钥匙将木门旋转开来。
一开门,清新的桂花香气顺着秋日夜晚的寒风直直往人鼻腔里冲。
他们打着手电筒,很快找到了电灯开关,室内摆设一览无余。
宋鹤眠感到淡淡的心悸,那股异样感让他不由自主伸手捂住了胸口。
无论是第几次,以人的身份重临动物视野里看见的场景,还是会让他感到痛苦。
他下意识看向让鹦鹉逃出生天的那扇窗户——凶手走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了,可能是为了通风,屋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血腥气了。
田震威兴奋的声音将宋鹤眠从回忆中唤醒,“老大,地上有血!”
这点倒让宋鹤眠有些意外,进来时地板看上去很干净啊,他低头看去,才恍然大悟。
这个小区实在是太老旧了,而且这套楼似乎已经被人买下了,里面的原始设备没有做过任何改动,比如地板。
当时在鹦鹉视角里,女尸整个躺在地上,将地板缝隙的整体挡住了,所以宋鹤眠才没注意到。
这地板没有经过美缝,而且很可能当时的设计师将地板边缘的黑条当做了一种设计,两块地板相接的边缘非常粗糙,里面有很多微小的缝隙和截面,血液根本清理不干净。
这么看,凶手当时,其实并没有想要完全清理现场。
也是,尸体都大喇喇埋在发电厂这样的公共场所了,完全没必要做掩饰。
沈晏舟和宋鹤眠对视一眼,心内都松了口气,沈晏舟做了小小的深呼吸,立即给技术支队打去电话。
沈晏舟:“苟赢,派人过来,我们发现了第一案发现场。”
现场不需要那么多人在,田震威便先带着几个队员回去了。
宋鹤眠站在窗户旁边,静静注视着那个精心抠出来的小玻璃窗。
之前在鹦鹉视野里,他以为受害者只是独居,但如果加上她人身自由受限这个前提,这扇小窗的存在便显得弥足珍贵。
而且……宋鹤眠盯着窗外桂花树看了会,这也是可以追查的一个点,女生的地位,在这个团体里,是比较高的,因为她可以提要求。
他预备收回实现,目光却落到小窗旁边的一个东西上。
这东西装在小窗外面,体型非常小,而且有窗户围栏挡着,不认真看根本看不见。
他半蹲下来,伸手把玻璃小窗推的更开一点,借着手电筒的强光,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枚小巧的铃铛。
这明显是被人安装上去的,宋鹤眠微微皱眉,沈晏舟见他在窗前待了很久,上前揽住了他的肩膀。
沈晏舟:“窗户前面风大,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宋鹤眠被他手碰的一激灵,电光火石之间,他对这铃铛的用处有了个猜想。
宋鹤眠:“你看这里的铃铛,我很怀疑是给那只鹦鹉设置的。”
那只鹦鹉最后受了惊吓,险之又险从凶手手中逃脱后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沈晏舟私下让人去找了一些鸟类专家,都没在他们推测的鹦鹉可能出现的地方,找到它。
现在他们可能有个好消息,或者有个坏消息,它要么躲得很隐秘,要么就是已经被凶手那边的人抓住了。
它是宠物,有人喂养,觅食能力将会大大减弱,而且它一般会回自己依赖的地方,但现在这里没有。
宋鹤眠其实也不抱什么希望,天空实在是太大了,有翅膀的动物,哪里都可以去。
但他还是试探着拨响了那个铃铛。
叮铃叮铃,虽然这铃铛在外面风吹日晒了那么长时间,音色却一点没改,众人耳中都是它清脆的声响。
宋鹤眠一连拨了三次,但窗外辽阔视野,黑漆漆的天空下,依然没有看到什么会动的东西。
说不抱希望,但真没奏效,果然还是没人能做到真不失望。
他们转身的功夫,技术支队的人赶到了,苟主任这次亲自出马,连带着实习生脸上都带着自信红光。
苟胜利踏进房间后,这里就是技术支队的主场,其他人自觉往房间边缘站。
就在这时,宋鹤眠听见了轻轻的敲击声。
他循声回头,讶然发现,窗外站着那只通体黄绿羽毛有些乱的鹦鹉。
它歪着脑袋,黑黑的小豆眼盯着灯火通明的房间,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没人给它开门。
宋鹤眠立刻朝苟胜利竖起大拇指,“苟赢,苟主任,你这个绰号真是起得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