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檀带领習部的人来到王帐前。
门口的守卫立即掀开帐帘进去禀报, 片刻后出来,“乌檀大人,快带客人进去, 王等着呢。”
乌檀颔首。
王帐是重地,白習和黑習只能各进去几个人。
阿耐和黑習的领队身后各随了三个部下,辛苦奔波的多延、马月兰等人也和乌檀一同进入王帐。
王帐内, 奚州诸人同时扭头望向来人。
时隔多日,阿耐再次见到厉长瑛,一下子便受到了新的冲击。
她坐得更高, 似乎距离也更远……
奚王和首领,好像确实不太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阿耐又说不清楚。
他莫名地有点儿发怯, 又不愿意露出来,更加努力地挺起胸膛,大步向前。
黑習的领队以为他连这个风头都要抢,暗暗较劲, 也迈大了步子,再次跟他并行。
两人一同停在帐中央, 手握成拳,抵在胸前, 正欲向厉长瑛行礼, 先看见了魏堇, 都有一瞬的失神。
他相貌气度打扮都跟这王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发愣不合时宜,一行人很快反应过来,继续——
“阿耐拜见奚王。”
“扎得拜见奚王。”
厉长瑛趁着他们躬身低头,戏谑地看了魏堇一眼。
魏堇矜持冷淡。
厉长瑛没趣,重新看向客人们。
她气势逼人, 态度上颇为友善,先关心了一番两人路上是否顺畅,又分别问候了吐护和乌提,一视同仁,好像当初和黑習首领乌提的冲突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厉长瑛先看向的是阿耐,阿耐回答完才是黑習的新面孔扎得回答。
都是客套话,吐护很好,乌提也很好。
阿耐性子急,等到扎得答完话,直接问起交易的事,“我们急着带粮食回去,什么时候可以交易?”
一句话就暴露了他的急迫。
性情如何,一目了然。
他身后较年长的下属绝望地闭了闭眼。
厉长瑛对他这种直肠子没有恶感,道:“今日不早了,来不及商谈细节,清点货物,诸位一路辛苦,不如你们先住下来,明日早早开始。”
外头明明还大亮……
阿耐正要说话,下属提前预知,在他身后拽了他一下,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
黑習的扎得比阿耐老道一些,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
厉长瑛含笑道:“我准备了酒肉舞乐招待你们,快请入座。”
侍者指引客人入座。
两部座位相邻,白習离王座更近,黑習的作息在白習下首。
阿耐见到白習的座位比黑習更高,当即便得意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扎得没有表露出异样。
无论黑習和白習如何针锋相对,事实是,黑習因为首领交替地更频繁,权力交接更不稳定,实力上就是较白習差。
他们此番来奚州不是为了找麻烦的。
扎得径直走向奚州为他们安排的坐席。
他身后三人跟着,一人表情无甚变化,另两人面露不忿。
厉长瑛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神色举动,分析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下位揣摩上位,察言观色,上位审视下位,同样要察言观色。
这些胡人比那些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汉人官员更易懂一些。
厉长瑛暗中腹诽,瞥向不动声色、老谋深算的某一位。
魏堇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厉长瑛的眼神,抬眸望向她。
两人视线短暂的交汇,刚刚在心里腹诽人的厉长瑛率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魏堇方才收回目光。
厉长瑛很爽快,说招待,王帐立马就准备招待。
她让人请厉蒙、林秀平来参宴。
夫妻俩出现在王帐,在侍者指引下,走向上位——王座侧新加的坐席。
方才有人注意到这里有空坐席,还奇怪为何空置,此时方才明白缘由,奚州诸人倒也不意外。
白習和黑習的客人们不了解二人,心思稍微多一些的暗暗思忖他们的身份,阿耐直接两眼就写着“疑惑”二字。
阿布高“躲”在白越深厚,阴恻恻地看着这些抢夺奚州的外来人,恶意丛生。
众目睽睽之下,夫妻二人目不斜视,丝毫没有因为坐席低于女儿有任何异样,从容落座。
厉长瑛特地向習部郑重介绍,这是她的父母。
厉长瑛的传说里便有祖父、父亲隐姓埋名,隐藏“宇文氏后人”的身份在中原潜心经营发展……
阿耐身后的部下和扎得看向厉蒙,都在揣度,厉长瑛这时候迎回了父母,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夫妻二人在一众人带着各色意味的打量下,努力绷着脸,面不改色,看起来颇不简单。
厉长瑛什么时候请出他们,他们就什么时候出现。厉长瑛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他们做,他们就什么都不做,也不作任何多余的表示,只当个合格的吉祥物父母。
厉长瑛没让众人猜太久,对白習也对奚州众人似是而非地说:“中原战乱,走商路上极不太平,若不是我父亲训练了一批人手进行护卫,我们与習部的交易就难以成立了。”
众人恍然,再看向厉蒙,更觉他深不可测。
厉蒙一脸木然。
对,他就是这么厉害。
三人成虎,说得多了,厉蒙自己都快信了。
而厉长瑛吹完爹,又吹娘:“我娘是大夫,师承两位名医,于制药、外伤、妇人病皆颇有造诣……”
众人看向林秀平,眼神中带着惊叹。
林秀平一下子也有点儿要绷不住了,很想要挖个坑埋下头去。
她这张老脸不够厚,实在经不起当面摩擦。
魏堇坐得近,感觉到了两位长辈的如坐针毡,嘴角轻扬。
厉长瑛开始细致地吹嘘林秀平制药如何厉害,林秀平柔声打断她:“医海无涯,学医之人需要潜心钻研学习。”
厉长瑛闻言,意犹未尽地停下。
确实差不多了,再吹该露馅了……
她转而不着痕迹地带到了奚州的医帐,谈及奚州汇聚了奚州的巫医和中原的汉医,只言片语后留下遐想,便止了这个话题。
宴席准备好,侍者鱼贯而入,为席上众人奉上奚州的佳肴和美酒。
随后,奚州特有的豪放风格的乐声响起,一连串的鼓点之后,奚州的勇士们边舞动着他们壮硕火热的身体边进入到主帐。
阿耐第二次了,相当有经验,听到熟悉的鼓点表情中没有任何好奇。
黑習中有两个人也见过奚州的舞乐,一副性趣全无的怏怏之色。
旁的部落,宴客时是美艳妖娆的胡女跳着旋舞,游走在宾客们中间调情,然而奚州,美艳不存在,妖娆不存在,毡帐中充满阳刚之气。
男人们表情不喜不乐。
女人们除了十分正经的陈燕娘和对男人毫无兴趣的小菊,个个都看得兴致勃勃。
多延、马月兰坐席位置在末端的第二排,不引人瞩目。
马月兰根本不掩饰自己,看得目不转睛,津津有味。
贾二狗看见她的样子,拽他哥袖子让他瞧。
贾大狗看了眼马月兰,又看了眼中央的男人们,摇摇头,让他安分点儿。
同时,王座的旁边,也在发生相同也不相同的一幕。
他们这个位置,视野相当不错,林秀平几乎是正面朝着那些勇士,还没反应过来,就基本什么都看清楚了。
这么冷的天,也不能仗着年轻火盛不好好穿衣裳……
林秀平手上一重。
厉蒙在桌案下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醋味根本盖不住。
林秀平干咳一声,收回视线,反手握住厉蒙的手,安抚他。
厉蒙黑着脸,他当然不会怪林秀平,要怪就怪厉长瑛!
当吉祥物,听她信口胡诌一些莫须有的事情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这种宴席请他们来干什么?这是她娘能看的吗?她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爹?
厉蒙表情相当不愉快,看着厉长瑛咬牙切齿。
男人掌权,看男人们想看的。而女人掌权,当然是看女人想看的。
厉长瑛掌权,她表现出喜欢健壮有生命力的男女,下面自然就迎合她的喜好,无论男人女人都以健壮为美,为荣。
魏堇是个“意外”。
他身材颀长,俊美不凡,并不健硕,与厉长瑛一贯对强壮的欣赏截然相反。
魏堇没来奚州之前,大家认为厉长瑛或许是对身边男人和对部下有不同的审美。他来到奚州后,虽然看起来地位尊崇,可并没有真的“和亲”,成为奚王的男人。
不少人这些日子都在猜测,厉长瑛其实没那么喜欢文弱的中原男子,是为了从中原得到粮食而找的借口,她真正的喜好或许还是更加健硕的男人……
帐中有力舞动的男人们就是证据。
厉长瑛看着勇士们充满欣赏骄傲的眼神是更有力的证据。
不少人看向魏堇的眼神意味不明。
胡人常年狩猎,大多身材较汉人壮硕,乌檀就是个典型的胡人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他知道厉长瑛和魏堇关系匪浅,可真要有什么,厉长瑛在他来到奚州就该给名分了,既然没给,那就代表他不得厉长瑛的心。
乌檀瞥向魏堇“瘦弱”的身形,似是热了,脱下毛氅,自信地展露他宽阔的胸膛和壮硕的胸肌,豪放地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举一动都带着男人刚猛的魅力。
魏堇周身寒霜凛冽。
他来奚州时日尚短,第一次看到奚州的舞乐,嘴角由微弯到平直,前后的变化就发生在这群男人出现的一瞬间。
一群男人,如此袒胸露乳,简直轻浮!不知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