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车负重, 行速极慢,行了两日,第三日上午才到濡水边。
为了确保安全, 粮车要一辆一辆地过桥渡河,厉长瑛下了马车,重新回到了她的马上。
她的黑马兴奋得直喷鼻, 驮着她撒开蹄子狂奔。
黑马跟着马车压着速走,极不耐烦,它没栓绳子, 时不时得出去跑一圈再回来跟厉长瑛所乘得马车。
两只海东青一样,在车队上方盘旋,总要消失一阵再继续盘旋, 偶尔歇脚,就落在厉长瑛的马车盖上。
赶车的人们看着它们,皆感神奇。
太通人性了。
随之看着从旁边略过的厉长瑛,更加神奇。
传说中凶残的女首领……长得也没那么恐怖。
厉长瑛一拽缰绳, 停在桥前,带着部下们看着粮车上桥。
黑马还没跑尽兴, 磨蹄子甩尾巴。
厉长瑛摸它脑袋上鬃毛安抚。
黑马开始甩头拽缰绳,催促她。
厉长瑛见安抚不了, “啪”地给了它一下子。
黑马消停了。
对岸, 有个个头矮小的小孩兴奋地喊:“首领!你们回来了!”
厉长瑛抬手摆了摆, 以作回应。
小孩激动,“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家!”
他喊完,迫不及待地爬上马,喝了一声“驾”转身就跑。
濡水北岸,车队缓缓驶来。
前方的车夫们远远看见对岸一个小小的身影猴子一样嗖嗖地爬到与他体格极为反差的大马上, 然后骑着大马哒哒哒地跑远。
数辆驴车在队伍最前。
刚才厉长瑛路过时,打头的驴老大就想追,拉着板车跑不起来,也追不上厉长瑛的好马,现在终于跟上来,更加兴奋,直接偏离路线径奔向厉长瑛。
后面的几头驴都是它一家,全都跟着它跑偏,赶车的人拉都拉不住,颠得直磕牙,屁股和尾椎遭了大罪。
后方拉粮车的马也惯性地跟随,被车夫硬拽回正道。
驴老大一路奔,一路驴叫。
黑马躁动,冲着它的方向喷气。
厉长瑛微微拽紧缰绳,前倾,揉马头。
黑马只动了动蹄子,温顺地没有其他异动。
驴老大拖着板车跑到了厉长瑛马前,仰头冲着她驴叫,“啊~啊~”
厉长瑛听不懂驴语,全当它抒发的是思念之情,翻身下马,走向驴老大。
驴老大牙一龇,叫得更欢,好像在得意一样。
厉长瑛身后的部下们稀奇地看它。
黑马不满地叫了一声。
驴老大不是一般的倔驴,听到后,叫声立即变调,个头比这高头大马矮一个驴身,背上挎着板车行动不便,也敢冲黑马吐口水,行挑衅之事。
一头驴吐一只马口水……
部下们哈哈大笑。
厉长瑛闪得快,不然这一口口水得直接吐她身上。
她本来是要温柔地抚摸一下,反手就给了驴老大一巴掌。
驴老大一头驴,再通人性也是驴,头脑简单,不明白厉长瑛打他是因为啥,驴脾气全都冲向了黑马,叫得又凶又横。
其他驴也都在掺和,这一片满是“啊啊~啊啊~”的驴叫声。
黑马受到挑衅,怒叫两声,头一低,蹄子一蹭地,作势就要顶上去,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厉长瑛眼疾手快,紧拽缰绳。
黑马冲势停下,头歪扭向厉长瑛。
驴老大看见厉长瑛拽住黑马,黑马靠近不了它,更来劲儿了,吐舌头挑衅。
黑马使劲儿甩头,想要挣开束缚,撞它。
驴车上车夫看着黑马,都慌了,“吁——吁——停!”试图制止驴老大。
可惜不行。
车夫的指令对倔驴不管用。
其他驴还在声援,一起挑衅。
部下们胯|下的马也开始躁动。
驴叫,马叫,驴马一起叫,声音刺耳。
驴车堵住了桥头,后面的车夫们吓到,急急停下粮车,惊慌地看着前方。
马和驴打群架?!
万一发疯冲撞,是容易死人的。
赶车的车夫们惊吓,可拥堵之中又没办法退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离得近的车夫太害怕,躲到了粮车另一侧。
而驴老大越叫,黑马越不受控。
它肯定骂得很脏。
问题是,中原驴和胡马,语言通吗?
厉长瑛抓紧缰绳,翻身上马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黑马高高昂起头,高抬起前蹄。
厉长瑛迅速转手,缰绳卷了两圈缠在手上,同时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体。
车夫们被她的动作震到,目瞪口呆。
黑马比一般的的马都要高大,直立起来高的吓人,落下的时候两只前蹄往前踢,碍于厉长瑛的控制,没踢到挑衅的头驴,便再一次高高抬起蹄子。
它踢人一下,能残废,踢驴一下也好不了。
驴老大仍在挑衅,驴叫不断。
驴车的车夫们都要吓死了,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死死地拽着缰绳不敢松手。
而厉长瑛一众部下不但不上前帮忙,还纷纷驱马向后退。
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厉长瑛驯马更自如,身体随着黑马跳跃,仿佛长在马身上,稳如磐石。
她这头稍稍制住马,那头死倔驴还领着一群驴在那儿叫唤。
黑马又暴动,前蹄子踢不着,一扭腚,一尥蹶子,后蹄子蹬。
它们堵在这儿捣乱,耽误时间。
厉长瑛恼火,吹响鹰哨。
空中盘旋的两只海东青闻哨俯冲而下,对着一马一驴的大脑袋一顿叨。
不少车夫没近距离看到过海东青,此时看着它们巨大的身影,内心的恐惧完全无法抑制。
海东青转用大翅膀狂扇它们。
黑马和驴老大甩头躲避,张嘴咬,根本躲不开也敌不过天上飞的。
海东青扇得它们没脾气。
驴老大叫声里的挑衅没了,气焰低了,黑马也不发疯了。
厉长瑛抽出手来,“鞭子给我。”
一个部下扔给她一根鞭子。
厉长瑛接住,挨个给了一鞭子。
她现在控制力道极稳,两鞭子都是既能打疼教训它们,又不会打破皮肉致伤。
吃硬不吃软的两个畜生彻底老实了。
海东青振翅,回到高空。
厉长瑛再次翻身下马,两大步走到驴老大旁边,顺手又给了它一巴掌。
驴老大可能是挨打后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还拿驴脸蹭她打它那只手,温顺极了。
厉长瑛示意车夫赶驴过桥。
她是奚州的首领,不止勇猛,还能驱使可怕的大鹰……
车夫诚惶诚恐,立即驱赶驴。
驴老大不动。
车夫满脸慌乱。
驴老大冲着厉长瑛叫了两声,又扭头向后叫。
片刻后,一只小马骡钻出来。
驴老大低头,用驴嘴拱马骡给厉长瑛。
小马骡被它拱到了厉长瑛前面,蠢呆呆地站着。
厉长瑛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驴,“……”
是驴吧?
咋还编着辫子?
车夫看出她的疑惑,小心翼翼地向她解释,它是驴和马的串种,还给她指了是哪一匹马。
那匹马在后头,就是个普通的下等马,但是对比驴老大,那是正经的盘正条顺。
小马骡刚才就是跟在母马身边。
“……”
自家的种驴拱了一颗不该它拱的好白菜,厉长瑛更沉默了。
半晌,厉长瑛用一种相当佩服又带着鄙视的眼神看着驴老大相比马小很多的体格,“马你都敢……”
分明是许久没见,对着它温情不了一点。
厉长瑛这样正直的女子,当即跟它划清界限,用力扒拉开凑过来的驴脑袋,抬手示意车夫走。
车夫尝试着敢驴,这次驴老大动了,又把小马骡往厉长瑛身边拱了一点,才调头往桥上走。
小马骡抬起蹄子想跟。
驴老大回头冲它一叫,小马骡又傻乎乎地停下来。
母马也没管它。
厉长瑛低头看着这小玩意儿,揪了揪它脖颈上的辫子,谁这么闲?
前面的粮车恢复正常通行。
后方还在停滞中。
林秀平从马车窗探出头向前张望:“好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彭狼随意道:“林姨你放心,首领在呢,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听到,“你怎么叫首领不叫老大了?”
彭狼笑:“今时不同往日嘛。”
林秀平看着他,感慨:“小狼你才多大,如今竟然这么稳重了。”
前面的粮车动了,彭狼甩缰绳,很得意,“我可是沙场上下来的,现在手底下管着两千人呢。”
他这样,看起来又带着稚气。
林秀平失笑,调侃:“那你什么时候成家啊,林姨给你做媒。”
“奚州未建,何以成家。”彭狼红脸,嘟囔,“老大不成,我也不成。”
“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是好的。”
林秀平回头看向魏堇,没有再多唠叨,免得孩子们听了烦。
魏堇微微撩开车帘,静静地看着奚州,这个厉长瑛用血打下来的地方。
粮车陆续通过桥,向前行。
粮车过半,林秀平和魏堇的马车快到桥边时,对岸响起密密麻麻地蹄声。
“首领!”
“首领!你回来了!”
嗓音清脆稚嫩,是一群孩子。
有男有女,有的看不出男女,但都不大,只有六七八岁的样子。
大孩子骑马,小孩子骑小马或者羊,十分熟练地避过粮车,来迎接厉长瑛。
这么小的孩子,骑术就这样好,太令人惊讶了。
初来乍到的车夫们赶着粮车路过,不住地侧头打量这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