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安乐县是安乐郡中部偏北的另一个县, 也是郡太守衙门所在之地。
    参加薛家喜宴的宾客们都在当日陆陆续续离开,二公子符鸿等到第二日才走,停在了安乐县, 这几日一边派人悄悄观察战局,一边随时传信给父亲。
    太守衙门——
    一个侍卫疾步进入客堂。
    这段时间,每日都有奚州新的消息传出来——
    契丹杀入奚州腹地, 双方于濡水会战,胜,俘虏契丹耶律图珲。
    厉长瑛成为了奚州名副其实的新首领。
    契丹大军再次入奚州, 双方于北奚——原莫贺部驻牧地再次会战。
    薛家大军驰援,習部驰援,奚州联盟军大胜, 俘虏契丹万余人,耶律佛狸逃回契丹……
    这一次,带会来的消息是,薛家军大军退至临榆关外, 契丹派使者议和求亲,奚州要求用牛马羊换俘虏, 奚州女首领没有明确拒绝联姻……
    客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原本都以为,奚州和契丹的战争会拖一段时间, 使得薛家深陷在战火中, 一时半会儿抽不得身, 再消耗大量兵力,也省的河间王在前线还要忌惮薛家。
    没想到,这场战争结束得如此之迅速。
    河间军就算想要对薛家做些什么扼制他们,也没机会。
    他们为此感到不安。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薛家、奚州、習部三方参战, 起码证明,不是薛家的兵力强到令人害怕。
    但这点慰藉太小了。
    一场仗打下来,薛家的兵力不但不受损,还多了大量骁勇善战的契丹俘虏……
    二公子符鸿脸色沉如墨,忌惮极深。
    先前去过奚州的使者得意地瞥幕僚一眼。
    幕僚不快。
    使者对二公子符鸿建议道:“奚州是主战场,肯定大受打击,咱们可以派人前往游说,届时随便给些好处,就能让他们选择与主上交好。”
    幕僚仍旧持不同意见,“再如何交好,能越过姻亲的薛家吗?”
    “依你之见,难道什么都不做?”
    幕僚反驳:“并非不做,只是结交奚州并无太大益处,倒不如想办法搅乱关外胡人,牵制薛家。”
    他说得有理。
    二公子符鸿露出赞同之色。
    幕僚反过来对使者得意。
    “难道只能有薛家一个姻亲吗?更大的利益才最动人心,主上的势力遍布整个河北,不比薛家更有实力吗?”
    幕僚倏然一惊,反感,“蛮夷之地,怎么配和符家联姻……”
    符鸿却若有所思。
    使者急着表现,劝说二公子符鸿:“二公子请听我一言,薛家和奚州联姻,必定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防卫关外胡人,还是为了战马,咱们都可以想方设法取而代之,给奚州一家使些钱物,也比买通多个胡人部族省上许多。”
    符鸿再次露出一丝赞同之色。
    幕僚着急。
    使者见状,加紧劝道:“尚未摸清楚关外的局势,擅动容易遭反噬,先去奚州走一趟,绝无坏处,摸一摸关外的底细,探一探奚州如今的虚实,尝试拉拢奚州,实在不成,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幕僚呛声,“只怕错失先机。”
    使者冷笑,“你之先机,不过是臆想,契丹战败,损伤不小,習部和奚州联合,契丹轻易不敢再动兵,咱们只需要破坏掉薛家的筹谋,就可以牵制薛家一二,可若是依你之意,引得胡人和薛家不断消耗,边关的防线如何稳固?关外可不只奚州、習部、契丹几部,还有突厥、高句丽、鞑靼……蛮夷残暴,不讲道理,若是奚州大破,薛家不敌,胡人铁蹄入关,主上后方大乱,汉人百姓惨遭屠掠,你就是千古罪人,当真担待得起吗?”
    中原之地,群雄争霸,那是汉人的事,可河间王若是引得胡人入关,便彻底失了大道的可能。
    千古罪人且不说,太久远,变成河间王的罪人却近在眼前,幕僚辩不过,也担不起,愤愤住嘴。
    而符鸿思忖后,深以为然,决定派使者再次前往奚州。
    奚州--
    習部和契丹使者走了,薛家大军退至临榆关,薛培也暂时回到关内,厉长瑛的麻烦没有消失。
    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内部的问题又重新浮现。
    来之不易的和平之下处处是暗潮。
    厉长瑛借与契丹之战,强势地上位,统一了奚州,但不同部落壁垒依旧分明,矛盾重重。
    之前,有外敌,奚州一致对外,强烈的仇恨情绪全都指向了侵犯奚州领土的契丹人,后来来自薛家来自習部和对未来的担忧占据了众人大部分心神,等到習部走了,这么多曾经不同部落的人聚在一起,内部的矛盾便凸显出来。
    所有人都刚从战争走出来,巨大生存压力之下,情绪不稳,极容易受到挑动,一丁点情绪都会引爆,发生冲突。
    最集中的是各部对木昆部的仇恨情绪。
    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数起针对木昆遗部的打骂事件。
    木昆部强壮的成年男人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对剩下的弱者的泄愤。
    之前都是小规模的单方面的泄愤,这一次,发生在莫贺部和木昆部之间,或许是莫贺部恨意难平,行为更加激烈;或许是木昆部忍耐不了,反抗了……
    结果就是双方十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外围,厉长瑛的主帐在中心,原本应该听不清楚,但事态发展有些不受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厮打之中,冲突扩大,声浪也不同寻常。
    厉长瑛听到了。
    她赶到的时候,冲突已经扩大到上百人,打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围观的人,要么目光凉凉,袖手旁观;要么越加激愤随时可能卷入冲突;要么想制止却插不进去……
    “首领!”
    “首领……”
    围观人群外,陆续有人看见厉长瑛,有的心虚害怕,瞬间偃旗息鼓,有的一脸惊喜得救。
    厉长瑛寒着脸,大步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向激烈厮打的一群人。
    他们打红眼了,两耳不闻其他事,全都发现首领出现。
    厉长瑛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外围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一把掀开。
    两个人刚从胶着中分开,还像是斗牛一样仇视地瞪着彼此,踉跄向后几步,发现了出现在中间的首领,立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浑身一激灵,眼神都清澈了。
    乌檀、彭狼等人紧随她出手,拳头无差别的砸在莫贺遗部和木昆遗部身上,直接武力制止冲突。
    两方人火气都很大,刚开始还试图继续攻击,直到发现厉长瑛的身影……
    瞬间哑火。
    几场大战下来,厉长瑛的威信在奚州空前绝后,没人能在她面前升起气焰。
    “都冷静了?”
    不止冷静,霜打过似的,蔫头耷脑。
    两方人分开一道缝,全都一身破烂的衣衫,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狼狈不堪。
    厉长瑛看得来气,“养伤不废东西吗?又打!又受伤!浪费多少药材和时间!我看你们还是伤得轻了!”
    莫贺遗部中,有人愤愤道:“木昆部是奚州的祸害,就不该管他们!”
    木昆遗部一边对莫贺部不甘,一边对厉长瑛胆怯。
    火气隐隐又有些升腾起来。
    莫贺部乃至于其他部,不服气的大有人在,窸窸窣窣地嘟囔。
    厉长瑛锐利的视线扫过去。
    众人对上她的眼神后纷纷躲避。
    “需要我提醒你们吗?现在的奚州,我才是首领,我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是想挑战我吗?”
    众人不敢出声。
    厉长瑛见震慑住他们,方才琢磨起如何处理此事为好。
    前日她和参与了作战的上级官们作战后复盘。
    一项重要内容当然是战术和作战的细节体现出来的问题,实力有差距,决策有失误,战术运用不熟练,配合不得当,策应慢……
    不过一群杂兵临时凑在一起,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水平,厉长瑛并不苛责,花时间来训练,一定能得到一支强兵。
    而且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军队没有的优势,实战中以弱胜强拼死一战的艰难经验,拥有了强兵的无畏之心。
    除此之外,很严重的一个问题是泼皮当时对待木昆俘虏的态度,以此也反应出了更大的问题,就是不同部落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
    现在,冲突切实发生了,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必定会埋下隐患。
    木昆部遗留下来的人们相对是弱者,他们曾经也支持过木昆部的暴行,不无辜。
    莫贺部曾经受难于木昆部,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更势弱的部落。
    他们成为契丹的前锋后,刀锋对向了奚州,厉长瑛的部下和阿会部也射杀了许多的莫贺部人,就有存活下来的人的亲人朋友。
    阿会部在奚州强大的许多年,亦有过恃强凌弱的暴行,部落中也有许多汉人奴隶。
    奚州的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也极难调和。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强谁有理。
    但这样的规则绝对不可能长久安宁,需要建立新的秩序。
    整个奚州的人数众多,之前厉长瑛在聚居地那一套不够用了,需要建立一个政权,建立一个体制,建立完整的法律……进而形成新的秩序。
    光有武力不行。
    厉长瑛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难以成形,想得脑袋都要打结了。
    如果魏堇在就好了……
    厉长瑛迫切地需要一些军师幕僚辅助……只要是文化人就行。
    可惜,没有,魏堇也不在。
    远的深的暂时解决不了,厉长瑛只能先解决眼下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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