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 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 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 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 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 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 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 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 赶鸭子上架, 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 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 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
不管他们曾经是哪一部哪一族,如今都是她的部众,是她作为首领要守护的人们。
密密麻麻酸涩取代了杀戮残留的暴虐,火光中,勇猛无畏的年轻首领眼中似有晶莹闪动。
她在心疼他们。
他们的首领为他们的伤痛落泪……
部众察觉到后,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时,他们积压的情绪才敢释放出来。
他们是真的赶走了入侵者,但他们的家园变成了废墟,他们很多人也变成了废人,他们好像并没有胜利,遥远的未来依旧灰暗……
奚州部众信心比瓷器还脆弱。
之所以对未来的信心摇摇欲坠还始终没有碎掉,是因为他们的新首领,他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同伴,唯一能够相信的只剩下她。
厉长瑛就是他们昏暗的前途之中唯一的一点光亮,如果这点光亮都消失,他们就会彻底坠入黑暗。
“首领……”
一群人边哭边喊首领,极尽哀戚。
厉长瑛:“……”
他们哭成这个德性,好像她死了一样。
她还活得好好的,哭丧太超前了点。
厉长瑛是最不愿意沉湎在负面情绪中的人,腐肉留在身上只会不断地加重疼痛,阻碍痊愈,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粗暴生撕硬扯下来。
“哭一哭就得了,哭完擦擦眼泪继续干,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坏,未来值得你们期待。”
她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部众便纷纷擦去眼泪,眼中的神采都不同于先前了。
白越站在人群中,对厉长瑛如今在奚州的威信心惊不已,也感到沮丧。
他的阿父,阿会部曾经的俟斤铺都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厉长瑛已经是奚州名副其实的首领,不可动摇。
阿会部作为奚州无冕之王的荣光,真的过去了……
而陈燕娘望着厉长瑛,最忠诚的信徒也不足以形容她对厉长瑛的狂热。
她越发愧疚她的无能。
厉长瑛务实,从杀戮的后遗症抽离,无缝转换到内政外交上。
薛家不需要特意说明,她让人先去習部告知,今日天色已晚,她不打扰習部两位首领休息,明日她再亲自道谢。
她让其他人散开,该养伤养伤,该干活干活,有什么新的安排会再下达。
她召集乌檀、陈燕娘、苏雅、泼皮等人以及白越和阿会部、莫贺部、各个小部落有声望的人,只要清醒,只要能动,全部、立刻开会。
众人顺从地动起来。
陈燕娘担心地看着厉长瑛,“首领,要不要先休息,您眼睛都红了,得睡觉了,伤也得需要处理。”
不止厉长瑛,乌檀、苏雅他们的眼睛全都堪比红兔子,伤口也只简单弄了一下止血。
“死后自会长眠,不急着睡。”
当然,厉长瑛也没有那么残酷,先让乌檀等人去处理伤口,再集合开会。
她则借着处理伤口的时间,叫陈燕娘和白越、多延说话。
远处,吐护和阿耐观察着那片火光和攒动的人影,交谈着什么。
他们从奚州首领回来,就在这观察了。
而白習相隔不远的黑習驻扎中心的毡帐里,乌提呼呼大睡,全不清楚。
……
奚州打仗,没有随身带毡帐,陈燕娘调取的粮草还没到,就地取材临时搭了围棚。
周围点了火把,中间架起篝火,围棚内照明清楚。
厉长瑛身上多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需要宽衣解带,便在身前架了草席遮挡。
白越和多延坐在草席外的木墩上,禀报他们在習部的见闻,先说说服白習联盟的过程,多延偶尔补充。
草席内,厉长瑛只有片缕着身,遮住胸口和下|身。
奚州南还有众多伤患,款冬留在那里,便将阿会部深居简出的老巫医请出来随军御敌。
老巫医等她脱衣遮好,走进草席内,便看见她身上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口,新伤口覆盖旧伤口的疤痕,不那么新的伤口已结痂,更新的伤口外翻,露出殷红的血肉,还有血在向下流。
厉长瑛面不改色,极认真地听白越和多延说话,平静的仿佛这些伤不是在她身上一样。
倒是旁边的陈燕娘,看着厉长瑛的伤口比她自己受伤都要心疼难受。
老巫医看了厉长瑛平静的脸一眼,为阿会部叹了一口气。
新首领是虎狮王象,她是如此的年轻,气度、心性、实力、经历……已经远胜于曾经奚州各部的年轻一代的佼佼勇士。
奚州的变革势不可挡。
老巫医上药之前,轻声提醒:“首领,胡药凶猛。”
厉长瑛微微颔首,更多的注意力仍在草席外。
药膏敷在伤口的一瞬间,面颊因剧烈的疼痛产生生理抽动,冷汗瞬间覆盖厉长瑛的全身,但厉长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陈燕娘落了泪。
老巫医趁着她疼得麻木,加快动作。
草席外,白越把他打听到的关于習部说给厉长瑛。
他言语中,对白習的吐护很是忌惮:“吐护是上一代白習首领的四儿子,老首领越过了前三个儿子亲自提拔他做了新首领,后来三个年长的儿子不服,先后带着部下叛变,全都被吐护杀死,他很得白習部众的拥护。”
“白習势力比黑習强,甚至黑習都有散落的人转去依附他。”
至于黑習的首领乌提……
白越提起来,语气里都带着不屑,“乌提也是黑習里有名的勇士,虽然个头比马背矮,但是力气极大,十分凶残好战,经常找人决斗,不打死不收手。”
他说到“决斗”,表情有一瞬的怪异,无人察觉。
白越继续说:“黑習中因此对他有很多怨言,后来不知道是找不到对手还是其他原因,他开始找白習的麻烦。”
“两人在各自部中身份背景相似,早就有所比较,乌提很介意,吐护据说是不将他放在眼里,乌提约战,前几次吐护都是拒绝,后来乌提打死了一个白習的勇士,吐护才答应。”
厉长瑛忍着重新上劲的疼痛,汗流浃背,为了分散注意力,问了一句:“谁赢了?”
“吐护。”
白越说出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据说吐护是少数打败他的人之一,也是唯一给他造成了重伤的人,但乌提对外一直说的是,他会输都是因为体型,如果吐护跟他一样矮,肯定是他的手下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