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尴尬和动怒,先一步揽住陈意时向乘客电梯走去,甚至不计前嫌地拍了拍陈意时的肩膀,颇有安抚的意味。
在他看来,陈意时只是小孩心思,因为一个不知道哪里的朋友跟自己赌气,只要他是个聪明人,有朝一日总能反应过来,到底谁才是最适合他的结婚对象。
林先生按下下行的电梯,在陈意时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要去地下车库?我的车也在那里,我们正巧顺道。”
陈意时的目的地也是车库,此时绕路折返太过刻意,只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走进了电梯。
他一言不发地靠在轿厢壁板上,面沉如霜地看着跳跃变化的楼层数字,仿佛与身边的人隔开一堵无形的屏障。
电梯门打开,陈意时先一步走了出来,林先生很快跟上,兴许是对手之间特有的警惕,他飞快地向外一瞥,果然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江逸乘。
陈意时的车停得距离电梯很近,江逸乘原本懒散地靠在一旁,直到看见陈意时才终于舍得露出个笑脸,伸手打了个招呼。
就连林先生也不得不承认,江逸乘长了一张叫人过目不忘的脸,鼻梁挺直,唇形周正,却透着股慵懒和随性,此时他那双桃花眼正危险地上挑,目光全然落在陈意时身上。
陈意时正要走过去,胳膊被身后的人不轻不重地扯住。
江逸乘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一抽,眼神闪烁地看着在自己面前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意时,”林先生身体贴近,十分体贴地弹了弹陈意时的发尾,手指停在他脖颈的皮肤处笑着责怪道,“刚才在包厢不是帮你弄过一次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沾上一只小飞虫。”
说完,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朝着空气甩出一道轻蔑的弧线。
他动作亲昵,语气自然,陈意时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鬼知道究竟有没有小虫子。
林先生笑了笑,下巴往江逸乘的方向一抬,目光却仍然留在陈意时身上:“去找你的朋友吧,别叫人家等着急了。”
他的用词是“人家”,仿佛江逸乘才是多余的那个。
气氛有些凝固,江逸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意味不明。
林先生终于扳回一局,目光不经意似的撞进江逸乘的视线里,眼睛里的温度在对上的瞬间便凉了下去,仿佛石子在水底无声相撞。
第13章 为什么不拒绝
林先生表面风度翩翩,见好就收,颔首笑着告别:“意时,今天聊得很愉快,我们改日再约。”
陈意时不知道哪里愉快,也自动忽视了那句“改日再约”,客客气气地挥手道别:“林先生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开车慢点,路上小心。”
“小心”两个字被林先生加重了语调,意有所指地刺向搅局的江逸乘。
林先生的车停在其他区域,逐渐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被内涵一通的江逸乘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望向陈意时。
上一秒江逸乘眼里还充斥着一股满是警觉的戾气,下一秒整个人却摇身一变,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冷冽的妒火也变成了被冷落的委屈。
“等多久了?”陈意时被他看得心软,方才的压抑苦闷慢慢消散,他带上车门伸手把空调打开,朝江逸乘的方向歪了下头,“在车库里热不热?”
江逸乘从不拿自己当外人,他坐进副驾驶,陈意时那张看好的脸近在咫尺,这又让他想起刚才那男的故意当着自己的面给陈意时撩头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就凭陈意时那张脸,向他示好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可不知他究竟是迟钝还是故意,总是一副无辜的模样,叫人心痒又痛恨。
陈意时见他不吭声,觉得好笑:“你这是什么表情,真被热到了?”
江逸乘心想陈意时真是个木头脑袋。
车内空调降温很快,他全身都陷在干净柔软的副驾座椅里,根本感觉不到热,空间里弥漫着股雪松的木香,和陈意时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温和安静,平缓沉稳。
江逸乘不动声色地压着那团心火:“你别告诉我,你真喜欢上他了?”
憋了陈意时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觉得江逸乘为这事儿有些莫名奇妙。
江逸乘面无表情地恶意地点评:“他还挺装的,要是喜欢他你就是个笨蛋。”
陈意时噗嗤笑出来,他伸手在江逸乘面前晃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刚才打电话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快压出泡泡了。”
江逸乘的目光落在陈意时的莹白透亮的牙齿,又不动声色地移到淡粉色的嘴唇,喉结轻轻上下一滑:“可能因为我也挺装的。”
陈意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无奈地敲敲方向盘:“那你在电话里说要找你的包,也是装的?”
“哦,这个是真的。”江逸乘煞有介事地挪了挪屁股,在副驾驶的靠背缝隙里鼓捣半天,揪出一只还没有他半个巴掌大的零钱包,“找到了,就是它。”
“......这么小?”难怪他今天早上没注意到。
陈意时半皱着眉头,这种小包完全可以塞到口袋里,即便如此还掉在了这么狭窄逼仄的地方......
叫人有点怀疑是他自己故意塞进去的。
那枚零钱包通体被染成绚烂扎眼的明黄,上面印着两个二次元游戏角色,一个笑容可掬,一个眼神迷茫。陈意时回忆起来,这是最近火爆的一款游戏ip,上面的角色人气正盛,他听同事在办公室安利过不止一次。
联想到江逸乘的职业内容,陈意时顿时出现个大胆的猜测。
他问:“这款游戏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江逸乘算是默认,当年代码敲得要吐,今天却能在陈意时面前显摆,他觉得挺值。
陈意时知道江逸乘做游戏,但没想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爆款游戏的主创。
毕竟不管怎么看,他脸上都写着“吊儿郎当”四个字,实在难以想象他平日在公司社会精英的模样。
江逸乘也不吝啬,大大方方地接受陈意时的视线,热情地朝他抛了个媚眼,跟钱包上的二次元角色浪得如出一辙。
“……”陈意时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没辙,顿了顿才转回头,语气干巴巴地问:“你说有重要的东西在包里,这只包能放得下什么?”
“通关文牒,”江逸乘揶揄道,“要是没它,我就算背个行李箱来也得被拦在外面。”
江逸乘当着他的面打开,内里露出一枚精致的胸牌。
金属边框,磨砂亚克力材质,通体是低调的深灰色,上面工工整整地印着一行微软雅黑。
最前面是名字,江逸乘,后面接着的是职位,技术总监。
胸牌左上角的边框印着某个大厂的logo,陈意时经常听同事提起这家公司的名字,当然,大部分时间都不是什么好话。
陈意时下意识瞄了一眼江逸乘的头发,暂时没秃头,还好还好。
他揉揉眉心,扔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东西,慢吞吞地感叹:“原来通关文牒就是胸牌……”
“你们不是吗?”
陈意时认真道:“我们刷脸。”
“……”
江逸乘脸毫不心虚地“哦”了一声,老实说怕,他们公司也刷脸。
他把陈意时骗下来的幌子其实挺拙劣的。
陈意时心地善良地没有深究,扶着方向盘把车倒了出来,顺着车库的流线缓缓驶向出口。
方才江逸乘给他看胸牌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公司的大体位置,毕竟那是个名扬国内的大企业,坐落在堪称城市地标的cbd,就连陈意时这样的路痴也能摸索过去。
他索性好人做到底,把江逸乘直接送到公司去。
汽车行驶到主路,陈意时没开导航,电台自动跳出一首北爱尔兰的蓝调摇滚乐,歌词里反复提及香榭丽舍大街、圣米歇尔和博若莱葡萄酒,贝斯音调逐渐升高,与吉他鼓点嵌套交融,像是在讲述一个陈旧又隐秘的故事。
江逸乘在陈旧的音乐声中少见地沉默,留下一张清俊的侧脸,望着窗外的车流。
车里的氛围变得清净迷离,就连陈意时都以为他睡着了。
一首歌播到尾声,江逸乘仍然保持靠坐在椅背的姿势,憋了半天,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究竟怎么看他?”
陈意时没反应过来:“谁?”
江逸乘声音不大:“你的相亲对象。”
这事儿还真没完了,陈意时胸口的气息缓缓地鼻腔里漫出来,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我发小催了我好多次,叫我一定要去见他一面。”陈意时缓缓开口,视线仍集中在前方路段,“可惜刚约好的那天我又放了人家鸽子,总得做点什么弥补吧。”
江逸乘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一开始就不抱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