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如果让这样的太子成为鄢王,无疑是一场灾难。
    但他忽然没那么在意了。
    越是和小太子亲近地接触,越是昼夜不分地交合,雁非卿越是不可避免地做一些古怪离奇的梦。
    在那些遥不可及的梦里,他有时是汤药不离口的书生,有时是无情无念的剑客,有时又是悠悠骑在马背上的马夫……
    当他是书生时,他总是会捧着一张画轴,用手指缓慢地摩挲着画卷上人的眉眼,百看不厌。
    变成剑客时,他思考的不是如何变得更强,而是不断叩问自己的心魔,究竟修剑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放下所有的执念成为一个普通人?
    他喜欢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的人间和深涧。他想起那个骑在他身上的少年,要他爱他的少年,想起他们不知天地为何物地纠缠,想起曾经弑父杀母的痛苦。
    他看见少年剜出他的心脏,一点一点用舌尖舔舐,心里却很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少年爱他的一种方式。
    那些和他长相相似的人,像是他,又不完全是他。他看见不同的“他”将少年抱进怀里,但最后都以悲剧收场。
    他一次又一次地被心爱的人杀死,如同一个短暂的永无止境的轮回。
    初见,心动,痛苦,死亡……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道德也好,权利也罢,哪怕是家族责任,这些曾经束缚他无数次的羁绊,在此刻忽然都变得如此渺小。他不想再背负这些枷锁去爱少年,他不想再一次失去他。
    没有人能完美无瑕,一边想要得到爱人完整的一颗真心,一边拒绝付出所有、高坐在道德台上当圣人。
    那一刻的雁非卿,仿佛将几世的悲痛和遗憾都融合在了一起,眼中流露出一种令人震撼的神性的光。
    他将小太子充满爱意地搂进怀里,动作很轻柔,说出的话却冰冷薄情:
    “别哭了,我的观观,若你实在不喜欢,我便将她们杀个干净,好吗?”
    当这句话说出来后,这些天隐藏在雁非卿身体里的烦躁和压抑几乎都平静了下来,他的身体,他的本能比他的心先一步觉醒。
    他早就发现了藏在小太子床下的玉佩,那应该是从他当时栖身的民房里搜刮出来的,是足以证明他真正身份的东西。但他一直没有拿走,就任由这么重要的证物留在小太子的寝宫里。
    雁非卿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皇位,而是毫无保留地去爱少年。
    眼眶泛红的小太子懵懂地抬起头,抗拒地推开他的手停了下来,“嗯?”
    雁非卿低下头,用嘴唇摩挲少年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将我们分开,观观,我想给你最好的一切,我会把大鄢亲手送到你的面前。”
    小太子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胡话,他本来就拥有最好的一切,大鄢是他的,雁非卿也是他的。
    但他依然很满意雁非卿的臣服。
    他抽着泛红的小鼻子,用那双洇湿纯洁的黑眸,充满警告地看着对方,“那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说那些讨厌的话了,你要永远站在我这边。你是我的人。”
    “不会,”雁非卿说:“我不会再说让你伤心的话。”
    因为那些都不再重要。
    如果像从前那样一味受制于枷锁,他将永远什么也得不到。
    第118章
    老皇帝驾崩那天,暮色如血。
    烟霞压着宫檐,像一团浸湿了的绢帛,将奄奄一息的落日整个儿兜住,缓缓坠向重华宫外、银杏林尽头。
    小太子在钦安殿抄写祈福的帛书,看见一群灰蒙蒙的麻雀从窗外掠过。
    它们盘旋在太极殿最高处的戗脊上,丢下几声短促的哀鸣,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似乎没有乌鸦,它们便负起了报丧的重任。
    宫人们说,再有半月便是正旦大朝会了。
    按祖制,那一日文武百官要入宫献寿。乐师们从破晓奏至夜深,数百舞姬将在春元殿、奉天殿、太舒殿接连起舞。
    那是一年中最煊赫热闹的时刻。
    小太子记得去年朝会上,春元殿前百官依品列序,外头传来钟鼓的响声。
    他裹在厚重的冕服里,偷偷望向阶上,父皇的身影那么强壮,高大,如同神祇。
    可如今,那尊“神祇”静静躺在铺满灿金色菊花的梓宫里,覆着玄黑束帛,停在太极殿中央。
    小太子不确定棺中那个干瘪青灰的家伙是不是父皇,“它”和记忆里的父皇实在不太一样。
    “它”脸上没有血色,青灰一片,眼皮和脸颊都是干瘪的,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纸一样,面部死僵。
    小太子凝视着“它”,就像凝视着一块腐旧的尘土,他不觉得这是父皇,但满殿臣工与宫人的恸哭那样真切,他们确确实实是在哭曾经的鄢王。
    小太子心里嘀咕着,碍于面子,勉强跟着那些大臣一同落下眼泪,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假装哀伤,站在三万响示哀的鸣钟里跪拜、奠酒,直到一切结束。
    他的母后一身素白走到梓宫前,面对众人。
    “秦观,跪下接旨。”
    母后脸上未施粉黛,也没有戴任何钗环。她还不到四十岁,乌黑的鬓角看不见一丝白发,但眼角分明已经有了苍老的皱纹。
    小太子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跪在父皇面前,只不过这一次,他跪的是父皇的灵柩。
    他听见太尉在一长串的前文结束后,忽然念到了他的名字。
    “……皇太子秦观,恪孝知礼,深肖朕躬,宜嗣皇统。著即皇帝位,尔内外臣工,悉心匡赞。丧事从简,陵寝勿奢。天下吏民服丧三十日即可,毋废农桑,毋禁婚乐……”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水般瞬间涌满大殿。
    小太子抬起头,第一次看见母后脸上露出如此平和满意的微笑,不似从前宫宴上虚与委蛇的客套,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不再称呼他为太子殿下,而是陛下。
    尽管还有些不太习惯,但小太子很快接受了这一切。
    他在无数簇拥声中,又一次听见了那个曾经让他恐惧的嗤笑声。
    是那个恶鬼。
    “蠢货,居然这样也能当上皇帝。”
    “也罢,若不是雁非卿有心夺回太子之位,你本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既然你没死已经改写了结局,我应该也完成任务了吧。”
    小太子:“你到底是谁?”
    他没忍住问出了这一句,却听见那个声音渐渐远去了:
    “我是谁重要吗?你好好做你的傀儡皇帝,做你母后的乖乖宝儿。这一世有人爱你护你,你我此生都不会再见——”
    此生都不会再见吗?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难过……
    小太子身子一僵,忽然一口瘀血涌上喉间,猛地咳了出来。
    他眼前骤然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耳边远远传来模糊的呼喊,像隔着一层水:“不好了,陛下伤心过度晕倒了,快传太医!”
    倒下地那一刻,仿佛心中有什么积攒多年的郁结也一并散开了。
    好奇怪的感觉。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是要死了吗?
    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小太子拼命想睁开,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就这么倒下去。
    最后的视线里,却看见雁非卿正朝自己飞奔而来,满脸都是从未见过的慌乱。
    “观观——”
    雁非卿。
    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谢谢你,这一次,没有丢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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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番外,会给两人一个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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