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欲雪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何断秋。
    “先别过去。”他低声说,声音气息有点弱。
    何断秋一怔:“怎么了?”
    江欲雪没有回答。他缓缓蹲了下去,抱着膝盖,长长的黑色发尾滑落在雪地上,衬着那一片素白,格外醒目。
    “师兄,”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冷。”
    何断秋愣了愣,凑过去:“冷?”
    江欲雪是冰灵根,怎么会觉得冷?
    江欲雪没有应声,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单薄的肩微微发颤。
    何断秋连忙蹲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指尖一触便烫得惊心。
    “你发烧了?”他声音骤然一紧,满是惊色,“到底怎么了?”
    江欲雪摇了摇头,嗓音发颤,上下牙齿轻轻碰撞:“头疼……不要再往前走了……不要再走了……”
    何断秋心头猛地一紧,再顾不上其他,伸手就将浑身发烫、摇摇欲坠的江欲雪紧紧搂进怀里。
    他一手稳稳扣住对方后腰,将人贴向自己,另一掌则牢牢抵在江欲雪后心,温和浑厚的灵力顺着经脉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替他缓解那股翻涌的不适。
    “为什么会这样?头怎么疼得这么厉害?”他声音发紧,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一叠声地追问,“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走了?你到底哪里难受,告诉我……”
    江欲雪伏在他怀里,浑身发抖。忽然,他痛呼一声,整个人剧烈一颤!
    何断秋低头看去,只见他脸色泛着异样的红,眼睛里满是泪水,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神识已然坠入无底的深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江欲雪的语气破碎而绝望,“他们在阻止我!他们告诉我不该来这里!”
    “他们是谁?”何断秋急切地问。
    “他们是谁……他们是谁?”江欲雪却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瞳孔涣散得厉害,眼底一片空茫混沌,连焦距都凝不住,显然他自己也寻不到半分答案。
    是谁?是那个在戏班唱戏的旦角,是那个创立雪澜轩的江家传奇,是和当朝太子一同拜入隐元宗的天才剑修……
    仅仅是这样么?不,不光如此。
    一道沉郁又尖锐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呐喊,撞得他神魂发颤。
    他恍如被关在一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手里仅握着一把剑,到处刺探,想要找到墙壁的薄弱处,想要去掌握更多自己尚未知晓的真相。
    他是江雪。
    可他,也是江欲雪。
    他还有一个与何断秋纠缠入骨的将来。
    一个……早已发生过的将来。
    “呃——”
    江欲雪倏然睁开眼睛,他看向何断秋,身体虚弱至极,像是刚从冰河里捞出来,唯独一双猫儿似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两个来过这里。”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
    何断秋一怔:“你是说我们前一世的事吗?”
    “不,不是前一世。”江欲雪摇头,声音沙哑却无比笃定,“是我们——江欲雪和何断秋,来过这里。”
    何断秋愣住了。
    江欲雪的脑袋仍然剧痛,像是有无数噩梦般的碎片回忆在持续侵入他的大脑。
    他不断地迫使自己从梦中抽离,整理记忆,重新拼凑自己的人格。单单眨眼之间,他又想起来了一个月份的事。
    那发生在日后,而不是过去。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连微微蜷起都费劲,那只曾握剑稳如泰山,挥剑凌厉如风的手,此刻连一柄轻剑也握不住。
    恍惚之间,一片大红漫上视线。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红烛。
    烛火摇曳,暖光昏黄。大抵是由他,亲手将它点燃,轻轻搁在桌角。
    周遭是大红绸缎缠绕的婚房,他身上穿着女子样式的婚服,繁复衣料层层叠叠,将他整个人裹住。
    大半视线被遮挡着,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红。他下意识低头,余光猝然瞥见手腕上,似是宿命发出的提醒,那一朵的花已悄然含苞,欲绽未绽,令人窒息。
    有人从身后搂住了他。
    力道越来越重,越来越慌,不住地摇晃着他。
    “师弟?师弟!你怎么了?江欲雪!醒醒——你被魇住了!”
    是何断秋的声音。焦急,慌乱,离得还近,吵得他耳膜发疼。
    一丸苦涩的丹药被强行塞进嘴里,药汁在舌尖化开,又苦又涩,却半点没能拉回他飘远的意识。
    师兄……我……
    江欲雪在心底拼命张口,想告诉对方自己没事,想让他别慌,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身体明明还停留在秘境的瀑布前,明明安稳地靠在何断秋怀里,可意识却再一次被那片猩红的梦魇狠狠拽了进去。
    我不想杀你。
    我不想杀你。
    我不想杀你——
    心底的呐喊一遍又一遍,撞得他神魂俱裂。
    婚房的门被人推开。
    不知是谁先掀起了那方沉重的销金盖头,等他回过神,何断秋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他僵坐在床边,手边落着一只软枕,视线模糊,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得心口疼得快要炸开。
    第52章 师兄我们打一场
    耳边,现实里的呼喊还在疯狂回响:“江欲雪!江欲雪!”
    江欲雪的瞳孔失焦,涣散成一片空洞的灰,整个人像是灵魂被生生拖进了无边深渊,无论外界怎么呼唤,都再也拉不回来。
    何断秋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着急得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他完全不明白,方才两人还一路同行,自己走在前头,江欲雪安安稳稳跟在身后,怎么不过一瞬,人就像被邪祟附体似的,变成这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他无计可施,只能疯了一般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进对方体内,手忙脚乱地将或许有用的丹药往他嘴里送,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在他耳边嘶吼,近乎哀求。
    “江欲雪!江欲雪,你回来!你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丹药似乎起了作用。
    江欲雪失神的黑眸渐渐回拢了些神采。他短促地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双手不自觉地扒住何断秋的后颈,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炙热的呼吸扑在何断秋颈侧,烫得惊人。
    过了好一会儿,江欲雪才哑声说:“师兄,我没事了。我们接着走吧。”
    他推开何断秋,慢吞吞地站起身,神色冷静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腰封歪了些,他低头整理好。
    除了眼尾那抹尚未褪去的红,没人能看出来他刚刚哭过,崩溃得不成样子。
    “你……”何断秋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可顾及他的身体,不知该不该让他再动脑。
    万一一动脑子,又被那股梦魇给魇进去了呢?
    江欲雪先开口了。
    “日后的……或者说另一个我们,来过这里。”他看着何断秋,平静地下了判断,“我们曾经中过一次诅咒,诅咒的内容,就像何秋和江雪经历的那般。”
    他顿了顿。
    “我们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我不得不……杀了你。”
    冬天的风凛冽刺骨,刮在人脸上,像刀子。江欲雪的话很乱,但何断秋安静了不出两息,立时反应了过来,将一切都捋了个清楚。
    他们原本已经来过这里一次,作为江欲雪和何断秋,只是那时的两人中了诅咒,走到了死局,不得不刀剑相向。
    难怪江欲雪前些时候的表现如此异样,原来是……
    “这就像是个轮回。”何断秋道。
    江欲雪有些焉巴,还是点头说:“这就是诅咒。就像命中注定的一般,没有人能摆脱。”
    知道了江欲雪方才的异样是想起了曾经,何断秋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他轻轻道:“不对,我不这样认为。”
    江欲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抬眼看他。
    “你在噩梦中真真切切地看到我们同归于尽的那一幕了么?我不觉得我们会无动于衷,被动接受秘境的诅咒。”何断秋慢悠悠道,“你也就算了,你师兄我有那么笨么?”
    江欲雪竖起眉毛:“何断秋,你!”
    何断秋笑着伸手,压了压他的脑袋。
    江欲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何断秋也不恼,往前走了两步,倏然回头看着他,嘴角上扬,道:“那也就是说,我们在日后会成亲?”
    江欲雪怔了一瞬,旋即满脸通红:“谁要同你成亲!”
    何断秋逗完人,愉悦多了,哼笑一声,懒洋洋地绕到那处冰瀑之后。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崖洞里传来:“师弟,快过来看看,这里有东西。”
    江欲雪在原地跺了下脚,震落了些树上的雪,这才板着脸往崖洞走去。
    甫一进到黑黢黢的崖洞里,就被人擒住手腕,向后仰着,承了个唇齿相缠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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