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营里,同住的兄弟们其实生活习惯也不太好,但对于这些有着过命交情的同袍,陆铮的忍耐力会高很多,可对着陆铭这个小胖子,可能是内心偏见作祟,对这个弟弟的一言一行十分挑剔,实在是很难忍耐。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攒下足够脱离这个环境的银钱时,更是觉得,片刻都不想多忍。
他插上房门,确认后院无人,便连前窗也闩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西厢之后,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与隔壁院落隔开。窗沿与围墙之间只三尺来宽的空地,前些年他随手撒下些草籽花籽,如今已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簪花。
此花叶片宽大翠绿,花开时清丽好看,可惜这是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
陆铮种这些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花叶下掏挖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瓦瓮,将里面的银锭尽数掏了出来,才重新回到屋中。
默默数了数,有七十二两。
每个月发下来的饷银一半交给家里,一半平时花用,几乎没存下一点儿。这里头装着的,全是这几年存下的赏银。
昨儿得的百两银他放在营帐内,没带回来。
两边加起来,足够买个小宅子了。
陆铮将银子包好了,塞进袖袋中,打算先去正屋听一听父亲要说些什么,随后便准备去一趟牙行。
陆敬诚用过早食,早早在正屋内等候。
等了半晌,陆铮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耐,却生生压下,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唤道:“铮哥儿来了,坐。”
他招手示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谈的事,不由忆起这孩子娘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父子之间也曾亲厚过,陆敬诚心绪一动,神色更缓,刻意营造出几分温情。
陆铮跨过门槛,行礼后在下首坐下。神情冷淡,举止规矩,却半分亲近之意皆无。
父子隔着一张方桌,气氛冷硬,不见半点亲近。
陆敬诚神色微滞,打量了儿子一眼,似叹非叹地开口:“你如今立了大功,为父心里很是欣慰。”
他原本以为,儿子至少会说几句场面话,譬如“都是父亲教导有方”之类。
可陆铮只是平静望着他,眉眼淡淡,良久才吐出一句:“父亲今日唤我来,是要说什么事?直说便是。”
一句话,冰冷生硬,直接割裂了他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
陆敬诚眼中闪过一抹不快,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心里清楚,儿子这是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孩子大了,年轻气盛,却前途无量。
他心里有预感,若比军功职阶,自己迟早会被儿子们甩在后头。可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父亲。
只要一日尚在,几个儿子就该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稳了稳神色,语调放缓:“昨日你受了封赏,为父看在眼里,自是宽慰。但你年纪尚轻,手头骤然宽裕,怕是守不住。你且把那些赏银、绸缎和钱粮都带回家,由我与你娘代为保管。”
陆铮闻言,唇角勾起几分讥诮:“交给你们保管?不如直接说,干脆全都孝敬给你和王氏?”
陆敬诚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我这都是为你打算。那许多的银钱绸缎,放你手里能守得住?父母替你收着,将来娶亲、置宅时再拿出来花用,不是更加稳妥?”
陆铮冷声道:“寻常人家的父母确实如此,但是交给你们,怕是有进无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敬诚拍案,语气陡然冷厉。
“我胡说八道?”陆铮冷笑,目光如刃,“当年时疫,大哥病得高烧不退,王氏却推说不知情,不肯拿钱请大夫。大嫂生舟哥儿、兰姐儿伤了身子,大夫反复交代要注意进补,结果被她克扣成什么模样?而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半点都不知情?”
陆敬诚脸色一僵,神色微变,沉声道:“那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打算记一辈子吗?”
陆铮直视着他,神情冷峻:“我年纪还轻,记性还不至于坏到连这些事儿都忘了。”
屋内空气顷刻凝固。
见他态度冷硬,陆敬诚心知无法再劝,只得转了话头,强自缓下语气:“罢了,既然你不放心,一定要自己收着,就由你罢。不过我听说,这次赏赐里还能自选宅子和田地?你是怎么打算的?”
陆铮并不搭腔,且听他怎么说。
陆敬诚轻咳了一声,才道:“咱家东边的宅子不是空着吗?依我的意思,你可以跟赵将军把那边要过来,将来两边打通。我和你娘搬去那边住。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以后分开住,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再者,这样一来,你们兄弟几个留在这边,各自都有了住处,也不用总因房间不够起纷争。”
陆铮闻言,忍不住冷笑。
这就是他的好父亲,真是好谋算。
两边宅子是一样的布局,都是两进深院。他不说让分了家的儿子搬出去,反倒先自己惦记上了,却若真照办,东边那宅子不就等于送到他们俩夫妻的手里了吗?
若往日里,父亲有父亲的模样,后娘没那么苛刻恶毒,陆铮建功立业,得了赏赐,孝顺一下父母又有何妨?
可如今这境况,却是休想。
陆敬诚还想再劝,陆铮却冷冷截断:“父亲不必再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已向赵将军讨要过赏赐,不是宅子,不是良田,而是三百亩林地,就在城外。”
陆敬诚猛地瞪大眼:“逆子,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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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54章 开林
陆敬诚气得脸色铁青, 却也无可奈何。
林地的地契已经送到陆铮手里,白纸黑字,官府已然存档,他总不能逼着儿子再去跟赵将军改口, 说不要林地要宅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铮转身离开。
门外, 王氏偷听许久, 没错过父子俩的所有对话, 虽心内极为不满, 却终究不敢在此时吭声, 见陆铮冷着脸推门而出, 只是讷讷地让开了身子。
陆铮冷然回怼了父亲,心底却没有半分痛快,离开家门,他先去了一趟牙行,之后就不想再回来,随即径直回了大营。
此后连着几日都没再回家, 直到赵禾满相邀, 请他一道去唐记早食铺子, 才回了一趟城。
唐宛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站在那做饼的灶台后探出脑袋来,笑着对他说道:“陆二哥, 你总算来啦!今日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林子的事。”
陆铮点了点头,在赵禾满暧昧调侃的眼神中淡然吃完了早食, 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而是继续等了一会儿。
待唐宛忙完铺子里的事,才请他入内院稍坐,赵禾满却借口要出去转转, 先行离开了。
唐宛没太在意,她转身往后院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文书,神色郑重。
“这是我拟定的承租契约,陆二哥看看,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再商议。”
陆铮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推回去,道:“说好了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不必这么麻烦。”
唐宛却神色认真,将契约推了回来:“这么大一片林地,我也不是只借用三五日,要长期合作的,该谈的条件肯定得谈,该守的规矩也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这对你我都好。再说了,这些我原本是打算与司务大人谈的,只不过现在换成与你谈,我不能因为陆二哥你肯信我,就让你白白吃亏。”
陆铮一怔,见她十分坚持,这才拿起契约,重新细看分明。
唐宛觑着他看条款的进度逐一解释:“租期暂定十年,因为林地不同于普通田地,比如果树、药材,不少品种都是多年才有出产,租期过短不太合算。”
陆铮微微挑眉。
原本他只听她说过要养鸡捡鸡子,此刻却听她提到果树、药材,心下不禁有些意外,看来她对林子的规划远比自己想得要长远。
这林子自己留在手里也没其他用处,她爱租几年便租几年,这一点没什么问题,他默默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便是租金问题。
唐宛坐正了些:“这条却是要跟陆二哥商议的。我的早食铺子虽然每日都有些进项,可毕竟没开多久,没法一次拿出大笔银子。所以租金方面,我想了这个法子,主要还是看陆二哥愿不愿意接受。”
陆铮细看那契约,上头写着租金以利润分成代替,林地每年结算,林中所有产品的净利润七三分,唐宛占七成,陆铮占三成。若头几年没进项,也保证每年交十两银子作为地租。
唐宛有点担心陆铮对那个七三分成有意见,便耐心解释:“这林子虽归你所有,但经营期间的饲养、种植的一应投入、雇佣劳工,包括后续的管理、销售,都不用你出分文,也不用操心半点。即便赔了,我也会确保每年给你十两银子做地租;赚了,你只管坐享三成净利,所以我占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