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两人安静走了几步,谁都没先开口,这时,青黛忽抬手攥住了兰云昭前襟。
“九……”兰云昭尚未敛起诧异的神色,一股巨大推力撞上他胸口,使他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后倒去,天旋地转。
他毫无防备,狼狈翻滚着,那脑袋和四肢都不知撞上了杉木几回,最终重重跌在溪畔浅滩。
兰云昭头昏眼花,竭力想起身,又见那艮山少女沿着陡坡急速滑落。
在山林里,她简直矫健得不像样。
“你……!”
疾风掠过她耳畔发丝,胸前的银锁也叮铃作响,青黛一言不发,屈膝抵住兰云昭胸膛,将试图挣扎的人死死压了回去。
“阿依青!你…你……!”兰云昭的脸又红又白,显然是被震惊到失言,“你……”
这回,青黛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她抬起手掌,将一枚蠕动的蛊虫强硬地塞进兰云昭喉间。
她说:“这叫下蛊。”
“这叫中毒。”
“咳!咳咳咳咳!”兰云昭双手扼住自己喉咙,那蛊虫偏偏像主人一般灵活,悄然滑入腹中,他文雅俊秀的脸涨得红紫,“我……你……你们艮山……竟……咳咳!”
“什么艮山?我只是要告诉你——”青黛膝盖用力,脸上表情淡淡,“我的东西,到死都是我的东西。”
“如果你敢抢,我会让我的蛊钻进你的每根骨头里,嚼碎你的骨头,喝干你的血,啃烂你的脸皮。”
她想,或许外人说的对。艮山人整日泡在毒罐子里,自然会养成偏执阴狠的恶毒个性,是极不好相与的。
她本可以冷眼以对,不在意任何事。谁叫那拓跋奎总是得寸进尺,一点点扒开了她的真面目。
“呃!”兰云昭心口剧疼,她说到哪,哪里就传来一阵几乎要搅碎心肺的痛楚,他大汗津津,“我……坎、坎水……”
青黛俯身,看他转为苍白的脸色:“不要打乾天的主意。我尚且还不想把拓跋奎让给你们。”
兰云昭嘶哑道:“你如此对我,对坎水赶尽杀绝,他日坎水与乾天艮山开战,你当真不怕成为两部罪人!”
青黛说:“为何一定要战?”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八部动乱已成定局!”兰云昭忍耐着持续的痛楚,艰难道。
“怎么就非黑即白了?”她轻声细语,“你们坎水医者的性子未免也太刚直了。我是说,你们非得逼迫乾天在艮山与坎水间二选一么?”
兰云昭视线混沌,他喘着粗气,感觉到痛感渐弱,勉强重新凝聚神智,“你……你是说……”
“可……坎、坎水与艮山,不和已久!你……你们又怎么会心甘情愿与坎水联合?”
他绷紧惨白的嘴唇,“对于你们来说,难道不是与乾天合力,一口吞并夹在中间的坎水更好?”
青黛指了指脖子上的银锁,凉凉道,“恐怕要叫你失望了。艮山人多数都没有我这般恶毒的。”
第697章
异族王子他棋逢冤家18
兰云昭仰面躺在地上,他断断续续地粗喘,咬牙道:“尚未结成同盟,你便敢给我喂蛊,我又如何能信你,信你背后的艮山!”
“单单凭你一面之词,我若糊糊涂涂地踏入你的陷阱,届时坎水才真的会被啃得连渣滓都不剩!”
兰云昭面部轻轻抽搐,显然是疼极了,气极了,他闭上眼:“你不如此刻就杀了我。”
闻言,青黛抬起膝盖,松开对坎水二少主的桎梏,蹲到男人身边:“省省你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她扯起一个无甚感情的笑,捏住兰云昭的脉搏,“杀了你?我好像有更好的主意。”
“比如——”
随着她手上动作,兰云昭能感觉到体内那只蛊虫一路游走,在她摁住的地方突突直跳,活跃地应和主人命令。
“让坎水二少主变成一个对我言听计从的木头傀儡。”
“或是让你这张嘴吐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像……坎水的边关布防,军机秘要。”
兰云昭霍然睁开眼,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闷声:“卑鄙。”
“哦。”青黛笑说,“你们千方百计、昏招频出地拆散艮山和乾天的同盟就不无耻、不卑鄙了?”
“胜券在握时说弱肉强食,一败涂地了就高谈道义?”她重重叩击兰云昭脉搏,“若此时占尽优势的是你,若拓跋奎真欢欢喜喜与你坎水联手,荡平艮山,你可会与我论君子之心?”
“若我更善良些、温顺些,就活该吃亏?”
“坎水三郡主中毒是苦肉计,让她缠住拓跋奎是连环计,这个时候,她是否在山洞内劝拓跋奎背叛艮山?”
“二少主,你敢回答我么?”
字字平缓,又句句惊心。兰云昭沉默,望着眼前年纪尚轻的艮山少女,他脸色复杂,瞳孔难以置信地颤动着。
从山坡滚落的那刹那,兰云昭脑中先是一片空白,而后在心中恨道,这艮山女定是因为争风吃醋才对自己下狠手,简直手段毒辣、任性妄为!
可她话里话外又在说三部同盟,仿佛是为了大局着想而非泄愤。所以兰云昭半个字也不信,又觉得她满腹算计,卑鄙虚伪。
但……艮山女最后说的那段话不假。
但凡有太平日子可过,谁又愿意机关算尽、以命相搏?
“你……”兰云昭费力支起一条手臂,他已冷静了不少,嗓音依旧沙哑,“你当真能做艮山的主?你当真想结盟?”
“我怎么信你?”
青黛不语,从兰云昭腰间摸出一根银针,刺破了他指尖。
皮下脉络凸起,异物游走,不消片刻,只见一条深紫色蛊虫顶开伤口,餍足地钻了出来。
体内灼痛感如潮水般褪去,兰云昭沉沉呼吸着,伸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搏,虽急不乱,没有中毒。
“……我明日就回坎水,与父兄商议此事。”
他沉吟片刻,“你怎么保证兵力最强的乾天也这么想?九王子他们舍得放弃开疆拓土的机会?”
“……”青黛真是烦了,她起身,漫不经心又简单粗暴,“拓跋奎敢生半分异心,我就毒死他。”
兰云昭:“……”
天色渐暗,岩洞内静悄悄,唯有柴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
坐在洞口的人百无聊赖地盯着外头发呆,兰若娜看了眼昏昏欲睡的乌兰,抬手,温柔又悄无声息地将人扎昏了。
她小步迈向洞口,在九王子身侧坐下。
拓跋奎一手撑着脸,听见动静后扭过脸:“三郡主。”
那位艮山来的小王妃走后,九王子就一直离得人远远的,满心满眼盯着王妃何时回来。兰若娜一时没说话,着实没想到一对成婚没多久的少年夫妻竟这么拆不开!
心中斟酌良久,她道:“早年便听得殿下英姿,今日一见比传闻更甚。”
“这样的意气合该驰骋在草原之上,做天下的王。如今八部暗流汹涌,我坎水部……自愿做殿下的登云梯,助殿下一举登天。”
“我?”拓跋奎轻笑,“不好。”
兰若娜愣了好半晌:“为何……”
“三郡主,”拓跋奎屈膝坐在篝火前,拇指摸索着淡不可见的旧疤,他笑声清凌,“若我薄情寡义,背信弃义,狼心狗肺,阿依青会放出一百只虫子将我咬得尸骨无存的。”
惧意未达眼底,心中情意昭昭。
他不可能背弃艮山了。兰若娜掌中银针一闪,伸出的手还没碰到拓跋奎的肩——
“若娜!”
几步之外,两道身影从暗处走出,较高些的男子脸上多处深色淤痕,左手捂着右臂,还频频看向身侧之人,“你与九王子在说什么?光听得你二人在笑了。”
“二哥!”
兰若娜霍然起身,“你怎么了?”
兰云昭举了举抓在手心的药草:“方才为采药失足滚落山坡,不用担心。”
“阿依青?你终于回来了!”拓跋奎兴高采烈地起身,他的阿依青看上去倒没受伤,只抱着双臂,冷眼看他。
“阿依青。”兰云昭侧过脸,不知说了什么,艮山小毒物点点头,看向他,也小声回了一句话。
然后她扭头就走。
拓跋奎的笑意顿在脸上,不动声色扫了兰云昭一眼。
阿依青?兰二少主从来都喊九王妃,怎么就突然直呼她的名字了?
他们二人很熟么?在说什么暗语?
他听不得吗?
越想越急,拓跋奎快步追上去:“阿依青!阿依青!”
追到时,小毒物背对着他,依旧抱着双臂,飞起一脚踹散地上落叶。
落叶哗啦哗啦漫天翩飞,拓跋奎凑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冒出脑袋:“阿依青?”
青黛垂眸,冷冷道:“我不如真把你毒死吧。”
拓跋奎看她眼角眉梢堆着未消的愠怒,他蹲下身,伸手牵住了她半掌,正得寸进尺地往掌心里钻,“你是生我的气?还是……因为兰云昭,他惹得你不高兴了?不成,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