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怕被贪官吞了?”
“难不成……是官商勾结?”
青黛自觉摸到了一点头绪,她一击掌,坐得更直,“接下来我们去兴州一探究竟?”
不料,魏子稷静静摇头。
他道:“今日后,我会回朝述职。而阿青你,从此就留在昭陵山庄。”
青黛愣道:“瑄陵君您说什么?”
男人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视线,目光沉静似水,不容转圜道:“那不是你我该插手的事。”
青黛呼吸变急:“是因为此事牵扯了朝廷?”
“回朝后,我自会向朝廷请罪,坦言未能完成夺宝使命。至于今日所闻,便当作从未听过。”
“阿青。”他嘴角仍挂着浅淡笑意,语气却平和得像是薄情寡义之辈,“不要管。”
暖光柔和的方寸之间,一贯顺从瑄陵君的小丫头眉眼间凝起薄薄的倔强,她指尖扣紧裙摆,那片衣角上还沾着从百姓农田里带出来的泥点,如今瞧着刺眼得很。
她声音很轻:“为何?”
“阿青。人生不过须臾,能护好自己已是难得。大祈那片浑水,是会吃人的。”
青黛低垂着脸:“……瑄陵君,我只问那批宝物是不是真的与朝廷有关?”
魏子稷静默片刻,将眸中的厌恶与倦怠敛入这副温和表象下,他只道:“兴州后山之内,常年驻扎着重兵。”
青黛猛地一动,才惊觉长时间僵直的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如今骤然发麻,刺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说:“阿青明白了。”
“你……”魏子稷望着小丫头的脸,她的神色沉着,竟叫人一时看不透她心中在想什么。
青黛别过脸:“陆师父总说,让我去寻自己的道,而非终日跟在瑄陵君身后亦步亦趋。”
魏子稷一怔。
“所以,”青黛揉了揉眼睛,重新扭回脸,“我不和您争了。但我认定的事,纵有千难万险我也要做到底。”
她道:“我会留在昭陵山庄。等我当真能在大师兄手下过足十招、二十招,甚至是一百招之时,我再下山。”
魏子稷看她被揉得通红的眼圈,心口猛地一窒。他猝然别过脸,胸中郁气不上不下,使他不得不抬手用力摁住了心口。
提出“分道扬镳”之人是他,如此果断决绝的人却是阿青。
他收紧手掌。
说不出是何种滋味。
顺了他的意,分明是好事。
是好事。
不能再和这小丫头纠缠下去了。
“叮——任务达成进度60%”
两人回到昭陵山庄后,没过几日,连素来故作严肃的魏盟主都忍不住偷偷去问,阿青这丫头怎么不黏着魏子稷了?
“那小子都快启程回朝了,她居然不送?”
陆迢靠在门边,看院中练剑的身影,铃铛声脆响,一招一式剑剑生风,有种似要劈开天地的凛然。
她开口:“我也好奇。但豹哥,你瞧我们家这丫头的剑术境界是不是又提升了?”
陆迢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小妹长大了,不爱黏着哥哥也正常。再说阿稷那么无趣,可能是腻了。别担心。呦!这招漂亮!对对对,攻你六师兄下盘!”
魏豹:“……”
三年后,昭陵山庄。
第632章
温润文臣他人设崩坏18
铛——!
两刃相击,身着烟灰蓝劲装的男人连连后退几步。他甩了甩手腕,笑道:“师妹,你这剑法真是愈发凶悍了。”
“第二百招。”
对面同样穿着烟灰蓝弟子服的双髻少女扯下眼上蒙着的白布条,抱剑行了个礼,“大师兄,承让。”
“这三年,山庄上下的师兄皆与你交过手,如今连我也快招架不住你这剑招了。”
楚卓玄收剑入鞘,好奇道:“你打算何时下山历练?”
院中风起,满树桃花簌簌落下,青黛忽而抬眼望向天际:“也许……快了。”
“阿青。”陆迢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她扬了扬手中的书信,“东宫那边得了个小皇孙,皇帝特意为朝中大小官员都放了假,你阿稷哥哥约莫过几日就能到家。”
“你们有三年未见了吧?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我回信叫阿稷带给你。”
青黛显而易见地怔愣一下,随即她笑了笑:“师父,我也正有话想对您说。”
“哦?”陆迢问,“阿青想说什么?”
春日里和煦的日光透过桃枝映在少女莹白的面庞上,她五指攥紧剑柄,声音清亮却笃定:“我打算明日便启程下山。”
陆迢意外:“明日?这么快?”
楚卓玄也投以惊讶的目光。
“师父——”青黛放软了嗓音,笑道,“我早就能在大师兄手下过足十招了。”
陆迢单手叉着腰,一手伸过去揉了揉青黛的脑袋:“你这丫头!你和娘说,你难不成是在躲阿稷吗?你们之间……”
“师父!”青黛歪着脑袋任陆迢蹂躏,她道,“瑄陵君回山庄陪你们,我也就可以放心下山啦!”
“臭丫头!娘没打算拦你。”陆迢又顺势掐她脸颊,“此事你还要跟魏爹爹知会一声,他点头了,我们再放你走。”
青黛笑眯眯点头。
“还有……”陆迢问,“你此次下山是去兴州吗?就是前些年你说过的那个地方。”
青黛忙竖起三根手指:“阿青一定量力而行,绝不给山庄闯祸。”
陆迢:“那年你说起兴州时,豹哥就暗中派弟子前去查过。阿青,那批宝物大概真的与官府有关,你当真要去?”
青黛沉默一会儿,点头。
“好!江湖儿女何须畏首畏尾!”陆迢附耳,小声道,“不管他魏豹如何想,娘支持你!”
而魏豹早就对这昏聩的朝廷积怨已久,奈何碍于武林盟主这个头衔,他肩头扛着平衡江湖势力的重担,终究不能轻易表露立场。
如今听闻青黛决心追查那批宝藏的下落,他相当欣慰,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人去了。
与娘子谈起此事时,魏豹还颇为得意道:“以阿青身手,在江湖之中必能有大作为!”
“儿子废了,女儿倒争气!”
陆迢伏在桌案前,给“废了的儿子”写回信,她扬起嘴角,提笔道:“阿青明日下山,归期未定。”
当晚,青黛在房内收拾行李。
她收好衣裳,往后退了一步,正巧撞上床边的榆木箱。那里头堆着瑄陵君这三年寄回家的小物件,满满当当塞了一整箱。
青黛出神片刻,蹲下身倚在木箱边,伸手随意地拨弄了一番,翠玉环、流苏簪、檀香扇、弯刀匕首、安神香囊……她的动作停住,指尖一勾,钓出一条红线。
是由红线编成的平安扣,底下缀了颗青玉珠,一条刻了“岁岁平安”暗纹的剑穗。
青黛摩挲着青玉珠,忽得起身。
她抓起桌上的剑,将剑穗系在末端。呆呆盯着瞧了片刻,察觉心绪无法宁静,青黛便重新在眼上绑好白布带,出门练剑了。
这法子还是魏豹师父教她的。起初因她目力较弱,练剑时总落下师兄们一大截,师父就说,叫她彻底摒除双目干扰,以耳代目,以心代目。
抛弃双目练习绝非易事。三年来,从磕绊摔跤到如今听声辨招,甚至打遍山庄上下弟子,靠的是满腔孤勇与执拗。
当年……在瑄陵君面前说了那样的话,她也憋着一股劲要证明,阿青绝非从前了。
剑锋破空,青黛身形一动,将一瓣桃花轻巧地挑于剑上,忽又旋身下劈,挽出凌厉剑花。
不知过了多久,她衣袂翻飞,一颗汗珠甩落,砸在地砖上。
青黛招式渐缓,低喘了两声。
如今总算是冷静些了。
瑄陵君……
他为何不愿顾这荒唐的世道?
他当年分明怀着赤子之心入朝,家中书房里亲笔写下的文章也是字字关乎民生社稷,如今眼见民生凋敝,怎么就……?
蒙在白布下的眼睫沾着湿汗,止不住地颤动。
还有,瑄陵君是否……从来都只把她当作奴苑出身的女奴阿青,当作一个需要可怜的小丫头?
剑尖倏尔停在半空,青黛心道:
等有朝一日,她有本事从容地站在瑄陵君面前时,两人再相见。
青黛抬手,正欲扯掉眼前的白布条,忽有一阵冰凉寒意覆上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只松松圈着她,那指尖却搭在青黛命门之上,使她一时不敢妄动。
身后人离她很近,虽有一股清寒冷冽之气,但并无杀意。青黛心口略松,试探道:“大师兄?”
耳边一道低笑,意味不明。
整个山庄里除了两位师父,楚卓玄的武艺最高,而且还能令她毫无防备之人……
青黛道:“大半夜不睡觉来找我过招?难不成大师兄还记恨我早上赢了你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