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水栎关掉区域频道，对乱糟糟的议论不置可否。
    她看向昨晚派出去的那几个黑羽成员传来的报告，几乎所有人的报告上都有显著的四个字——并无异常。
    甚至连幽鬼等人在离开会议室后，做的所有事情都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可疑的交易记录。
    他们回去后，要么是加固防御，要么是清点物资，一派准备迎接合并后动荡，但绝不主动惹事的姿态。
    程水栎估摸着应该真不是他们。
    但如果排除内部这几个嫌疑最大却又最没胆量的家伙，还能是谁呢？
    其他大区的势力？
    隔着大区屏障，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吓唬人？
    先不说成本与目的完全不成比例，收益呢？
    他们图什么？
    程水栎思索一阵，干脆排除了这个选项。
    而排除一切之后…一个名字骤然出现在程水栎脑海中。
    鼠王！
    动机、能力、时机，他都具备。
    当时在兽人小镇，她几乎是以碾压的姿态完成了合约，不仅拿走了军工厂的部分收益，更实在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场干净利落的瘟疫清除，彻底动摇了鼠王在小镇的威信。
    这种羞辱和实质性的损失，足以让那位心胸不算宽广的鼠王记恨。
    他有动机报复。
    而能力…
    鼠王是兽人小镇的实际掌控者，底蕴深厚，手里掌握着一些稀奇古怪，不为玩家所知的道具或手段，完全有可能。
    而且，那个灰白色的人影是从路边出现的！
    这个出场方式也和那些兽人一模一样。
    程水栎正思索时，就感觉载具忽然猛地一顿，而后就是急刹！
    她立刻起身，赶到驾驶室时见到的就是苏芮惊魂未定的脸。
    “前面…前面路边！”苏芮指着挡风玻璃外，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突然窜出来！灰白色的，跟昨晚那个一样！”
    程水栎立刻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路边稀疏扭曲的灌木丛旁，一个边缘不断波动的灰白人形正缓缓站直。
    它没有五官的脸部微微转动，似乎在看向载具的方向，然后，它抬起了一条同样模糊不清的手臂，直直地指向了载具！
    依旧是无声无息。
    没有嘶吼，没有攻击动作，只是这样静止地诡异地指向她们。
    然后，在程水栎冷冽的注视和苏芮紧张的屏息中，那人形开始如同昨晚一样，从指尖开始，迅速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几秒钟后，原地已空无一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两人都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它…它指了我们一下？”苏芮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程水栎眼神锐利，紧紧盯着那人形消散的地方，又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天已大亮，公路上的景象清晰可见，除了她们这辆载具，和不远处的一个宝箱，再无异常。
    “它在标记，或者说…是确认。”程水栎的声音很冷，“昨晚是惊吓，今天是明确的指向。有人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们盯上我们了。”
    “盯上我们？”苏芮的声音有些颤抖，话音还未落下，她的瞳孔再次放大，抬手指向一个方向，“老…老大，你看。”
    程水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路边的空气墙后，一队姿态整齐，穿着皮甲的鼠人卫兵正不疾不徐地朝着程水栎的载具前进。
    他们装备精良，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鼠王的亲兵。
    为首的鼠人队长身披精致的鳞甲，眼神锐利，隔着反光的玻璃窗，目光精准地锁定在程水栎的脸上。
    他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但程水栎的表情似乎出乎了他的意料，那点弧度立刻落了下去，好一会，他才把冒犯的目光挪开。
    而后，他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身后的鼠人卫队齐刷刷停住。
    鼠人队长的动作仿佛一个信号，他身后的鼠人卫队如同排练过千百次般，整齐地从中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空气墙的边缘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如同水波荡漾。
    紧接着，一个披着暗紫色镶金边厚重斗篷的矮小身影，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幽暗宝石的华丽手杖，缓缓自那扭曲的光影中踱步而出。
    正是鼠王！
    他没有完全跨出空气墙，只是站在兽人领地与玩家公路那无形屏障的交界处，对着程水栎微微一笑，这才抬步向前。
    这一步踏出，便正式进入了公路的区域。
    鼠王瘦小的身躯在宽大斗篷的衬托下更显诡谲，他手中的宝石手杖尖端，那幽暗的光芒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
    见是他来了，程水栎无比干脆的下了车。
    但除了下车这个动作，她没再往前一步，鼠王也默契的停下，在距离载具约十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在安全范围之外，又能让双方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表情。
    华丽的斗篷下，鼠王的双眼微微闪烁，目光直直落在程水栎脸上。
    他的脸上那抹笑容并未扩大，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属于上位者的矜持，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怨毒。
    “小友，”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约定好的东西，我来亲自交给你。”
    程水栎扯了扯嘴角，她见过鼠王这么多次，这么大排场的，还真是头一次。
    而且…那个鼠人队长的表情，不就是希望在她脸上看到惊恐吗？
    如此清楚他们出场之前发生了什么，这事是谁做的已经一目了然。
    程水栎抬眸，回看着鼠王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鼠王大人亲自押送，排场不小。看来这批货物，非同一般？”
    她没提灰白人形，也没表现出任何惊惧，只是将话题引回了交易本身，就像是刚刚那诡异的人影从来没出现过。
    甚至连失态都不曾出现一分。
    第429章 白鬼
    这种意料之外的平静，让鼠王的眼眸深处又闪过一丝阴影，他握着宝石手杖的爪子指节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挤出一丝笑容，回道：
    “比起这个，小友的胆识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说着，他不等程水栎回应，假模假样地抽了抽鼻子，道：“白鬼的气息。”
    这句话一出，一旁的侍卫长非常有眼力见地喊道：“警戒！”
    随着鼠王侍卫长那一声呼喊，原本肃立的鼠人卫队瞬间如同被按下了启动键的精密仪器。
    金属摩擦与甲片碰撞声整齐划一地响起，所有鼠人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身、屈膝，举盾！
    那面由不知名黑色金属打造的巨大方盾被他们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激起路面上薄薄的尘埃。
    盾牌边缘紧密相连，瞬间在鼠王身前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金属城墙。
    盾墙后方，一杆杆闪烁着冷光的枪口从特意留出的缝隙中伸出，枪口空洞森然，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杀意，将鼠王严严实实地拱卫在后。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寂静无声，只有金属与地面摩擦的肃杀之音。
    做完这一切，侍卫长的身体微微前倾，透过盾牌的缝隙，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程水栎的载具，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什么恐怖之物。
    空气骤然紧绷，连风似乎都停滞了。
    鼠王在盾墙之后，身形几乎被完全遮蔽，只有那根镶嵌着幽暗宝石的手杖顶端，在盾牌的缝隙间若隐若现。
    程水栎全程保持着别样的安静。
    从鼠王说出“白鬼”这两个字的那瞬间开始，程水栎就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了。
    这些兽人出场之前，先出现的那个东西，不就是灰白色的吗？
    而且…它的那种形象，用“鬼”来描述，简直是再合理不过了。
    程水栎在公路上开车开了这么久，也没遇到过这种东西，刚和鼠王交易完，这东西就出现了。
    还不是出现一次。
    是昨晚一次，今早又来了一次。
    而且今早那怪物刚消失，鼠王就来了，还假模假样说什么白不白鬼的。
    要是白鬼这事和鼠王没关系，程水栎敢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阵仗都摆好了，接下来应该说词了吧？
    程水栎的眼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好整以暇地看着盾墙，就像是在观赏一出编排拙劣、一直在穿帮的戏剧。
    不过…程水栎也清楚，鼠王根本不在乎她知不知道是他做到的。
    鼠王的目的就是警告。
    或者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展示。
    展示他的手段，他的底蕴，以及他随时可以给程水栎带来麻烦的能力。
    她能不能看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感受到压力，让她明白，即使达成了交易，她依然是他随时可以摁死的小蚂蚁。